书接上文。敏锐地政治嗅觉告诉俾斯麦,这件事与他的身家性命息息相关。他一直以来都致力于替反动派说话,那些愤怒群众如今破罐破摔,不来冲他下手还会冲谁呢?
于是,他开始一方面着手保护自己的财产,另一方面,做好十足的打算,反攻红党。
他一向善于用暴力解决问题。他搜集了他可以得到的防卫工具,带着他颇有胆识的妻子在临近的村庄里进行巡视。
在巡视的过程中,他发觉大部分人都很乐意和他一起去柏林解放被囚禁的国王。但作为一个政客,他最终决定将这件事作为政治资本,自己只身前往柏林。他在路上遇到同党的军长,在打探中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根据那些军人所说,这次事件主要是君主不许他们攻占柏林,引起了将士们的愤恨。俾斯麦一听之下就了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心中只觉这君主实在是毫无用处,对这个没用之人不再抱任何期望。他明白,接下来只能靠自己为自己做些什么了。
朋友在听到他的意图后,劝他:“若要让普鲁士威廉亲王发令,只有去找王妃了。”
奥古斯塔王妃大俾斯麦四岁,与亲王结婚二十年,随着腓特烈·威廉的癔病逐年严重,他们对于王座的渴望也一日日地增强。因为腓特烈·威廉没有后代,如今乱世烽烟起,王妃只觉自己的王座之梦化为泡影。威廉亲王在惊恐中已经跑到孔雀岛上躲了起来,无人知晓他的去处,如此一来,虽然令许多人感到一时无措,却给了他这个美丽又霸道的王妃一个施展自己能力的时机。
奥古斯塔王妃希望可以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伟大,她希望可以将自己的儿子扶上王位。她在朝中与自由党领袖芬克筹划这个阴谋。一边如此密谋着,一边接见了君主党的领袖俾斯麦。
“她在仆人的客厅里接见我,她坐在一张椅子上,不肯告诉我她的丈夫哪里去了。她说她的责任在于保护她儿子应有的权利。她所说的话,是根据君主和她的丈夫都无法保住自己的地位而别有意味地说的。她表明了她的想法,并认为在她儿子尚未成年时她需要幕后听政。”
关于这次会面的情形,俾斯麦如此描述,他当日有些心神不宁,希望可以通过王妃寻找到那位躲起来的怯懦亲王,并鼓动那个亲王可以举起抵抗反对者的大旗。但他只见到了王妃,这个对她的丈夫与君主都已经彻底失望的女子,正在一心一意地筹划着让她的儿子戴上这沉重的冠冕。
奇怪的是,王妃并没有向这个君主派的议员隐藏她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即便她知道,他们的目的很可能完全是背道而驰的。他们当时的对话已经不得而知,只有事后俾斯麦对芬克的评价里一窥当时究竟:“芬克以他的党友们的名义,也许是奉更高阶层的人的旨意,求我劝说议会,要求君主退位,撇开普鲁士亲王不管,估计是先得到过他的允许。普鲁士亲王王妃要求在她儿子年轻时由她幕后听政。我宣称我反对这样提议,反过来我还弹劾提议这个计划的人们,定他们‘大逆不道’之罪。……芬克后来很坦然地抛弃了这个计划,抛弃得很容易,他还说,若无右翼帮助,必定不能使君主退位,他以为我是代表右翼的。我同他是在某个旅馆楼下会面的,我们谈了许多话,大多是不便诉诸笔墨的。”
上面这段文字写于这件事之后四十余年,字里行间写满了俾斯麦的政治天赋。他在文中说:“我绝未向威廉皇帝说过这件事,即使奥古斯塔王后成为我的死敌时,我也从未说破过这件事一一但是保持沉默是一件很难的事,它对我生平所养成的责任心和性格来说,是一次很大的考验。”
俾斯麦对君主的忠诚并不全然是为了个人的利益,因为这一次状况,仅仅是俾斯麦许多效忠君主的行动中的一次。即便他的内心深处瞧不起腓特烈·威廉,可是在最最关键的时刻,他的个人喜好并不能影响他的理性、他的立场。那些在他的傲慢中滋生出的个人情感,永远不能左右他做出选择。
当时,王室的命运似乎被俾斯麦掌握在股掌之间。他的意见可能很大程度上决定王位的去向。自由派自然希望腓特烈·威廉退位,若保守派也赞成这个决议,那么事态就会向另一面发展。腓特烈亲王不会登位,那么继承王位的就将是他十八岁的儿子。然而俾斯麦无法确定这个小腓特烈会如何发展,也无法决定自己未来的道路。
对俾斯麦而言,在位的君主虽然无能,但更加容易控制。如果威廉不退位,他希望可以对威廉能够有所限制,这样,他也能够更好的掌控未来的发展与局面。
于是,他做出了最终决定,让腓特烈亲王令各长官带兵进入柏林,营救君主。长官们不愿服从这荒谬的命令,俾斯麦只好自己带兵前往,希望能再最后关头,激发腓特烈·威廉作为君主的尊严和才能。
俾斯麦乔装了一番,进入了柏林,守宫门者没有放他进去,他想尽各种手段,希望可以与威廉建立联系,甚至许诺,只要威廉愿意离开柏林,他依然会是君主。可是这些努力最终都无济于事。
他先黯然回到了萨克森,因为被驱赶,又狼狈地回到申豪森。他无法继续流连在安定的生活里,硬着头皮又到了波茨坦。在那里,他听到腓特烈·威廉说:“我向来都不如我在市民保护下那样自由,那样安稳。”
俾斯麦彻底失望了。他回忆:“军官们听了这句话,有喃喃的讲话声,也有刀鞘声,这是在普鲁士的军官中从未听到过的。我们希望永远不要听到这种声音,我很伤心,只好回到申豪森。”
俾斯麦反对革命的热血这时被彻底浇熄。
这一场三月的暴动使得政府不得不提议选举法,这条由自由党政府提交的法律,在俾斯麦的力排众议下,才删去了大量恭维暴乱者的话语。国王也颁布了新的政纲,其中提到关于德意志的问题,可是在国王决定要将此政纲实施的时候,俾斯麦突然登台演说,表达了他的反对。这是一次不成功的演说,他言语吞吐,完全没有表达出他的观点。
他先说,他赞成国王的纲领,而后又说:“我之所以反对这个诏令的原因就是新近发生的这个事变,对于这件事,我比你们任何一个都懊恼,只是无论做什么都乏回天之术,无法让它起死复生。可如今却是君主在自掘坟墓……倘若走一条新的路,能够使德意志联合的话,那我将对始创这条路的人表示我由衷的感谢。但是现在我却不能……”
说到这里,他好像无法抑制自己多日来的不满,突然大哭起来,中断了这次荒谬的演讲。
俾斯麦就是这样一个有些情绪化的人,他常常被这样的情绪击中,然后无法控制自己。他眼睁睁看着威廉与民众讲和,他觉得自己的失败已经无力挽回。当一时的激情落空后,一阵巨大的空虚和无措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的前途似乎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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