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的童年
发《湖南散文》2017年第五期
思 源
一
老五的出生似乎不怎么合乎时宜,上有两姐两哥,父母已儿女双全,且其时正值计生工作如火如荼。母亲身体瘦弱,无法手术,为了母亲她必须被生下。老五就在冷飕飕的早春来到了人间。生下来就去躲计生,躲到一远房亲戚家里,躲到肠炎胃炎,拉得虚脱无形。父母狠狠心抱回家,罚就罚吧,反正家里一无所有,光脚板还怕什么!
老五花骨朵儿般成长,长相甜美,性格乖巧,会观大人言色。父亲脾气暴躁,只对她没脾气。4岁多的一天,六舅来家走亲戚,送月饼,老五勤快异常,给六舅搬板凳,送茶水。六舅一下子喜欢上了老五。六舅命里无女,正想收养一女。老五家里窘迫,养五个孩子实属不易。父母和舅舅一商量,就那么定了。改天六妗子来领养,老五欢天喜地跟着妗子走了。老五天生好奇心强,竟万般高兴,倒是爹娘,难过了好长时间。
二
老五跟着六妗子吃和睡,跟着公社里教书的六舅上小学。学校就在舅舅家门口,来回很方便。老五营养不良,只一个脑袋长得大,脑袋瓜却聪明异常,上学下学逗得舅舅转着圈圈儿找她这个小尾巴。六舅脾气超级好,从不批评她。“老五”幸福地疯长了很长时间。
有一天夕阳将下,西边天一片红霞,老牛卧在栏边安静咀嚼,鸡们在院子里笑着、闹着,进行着这一天最后的狂欢。老五放学归来,专心玩六舅给她做的玩具。妗子劳累了一天,坐院子里歇息。邻居那个旁门妗子,趴在舅家的院墙上唠嗑。院墙半人高,旁门妗子有点矮,只露出张脸,脸上长满了麻子。旁门妗子一闪眼瞥见老五,就逗她:“妗子就是你妈哩,咋没听见你叫过妈哩,你该叫你妗子叫妈哩……”
妗子也站起来帮腔:“不叫妈不给做饭吃了……”
老五小小的圆脸立刻绯红了。在她心里只有一个妈,虽然很多天没有见到妈,但她知道妈一定在刻骨思念着她,喊妗子“妈”无论如何她也喊不出来。
从此老五闭口不语,既不喊妗子也不喊妈,甚至不再吃饭了。老五很义气,既然妗子说了不叫妈不给饭吃,老五不叫妈,自然不该吃饭了。老五“绝食”的第二天,四舅骑着个乱响的自行车,把老五送回家里。
三
从此老五在小李庄上小学。小李庄离家四五里,老五踢踏着一双不合脚的鞋子,跟着两个堂哥,唱着“太阳当空照……”一路上看着爱笑的花花草草,跟小鸟说着话,不知觉就到了学校。
每天来回两趟,近二十里路,老五的小脚很快肿了起来。两个堂哥就轮流背着她走。老五在堂哥背上晃呀晃,有时候睡着了,一路睡到学校。老五四岁多,是班里最小的,个子也是最矮的。班里男孩子调皮,欺负她,堂哥找到那个小孩噼里啪啦揍了一顿,那小男孩从此见了她趔了走。有堂哥真好呀!
老五每天唱着歌上学、回家,有时候装累,堂哥就背着她走,走着走着小鞋子不知何时掉了,堂哥就转头来啃她的小脚丫……每天经过一片片庄稼地,庄稼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青色的、红色的、白色的,五颜六色。庄稼开满了花,清香一阵阵袭来,淹没了她小小的心。
老五幸福地生长。老五也有烦恼,唯一的烦恼是哥哥姐姐让她站队。
好像是自然选择,大姐和二哥是一队,大哥和二姐是一队,他们结伙吵架,结伙争抢吃喝,结伙耍奸脱滑。他们从不正面冲突,都是悄悄进行。爹生气时,他们绝对的统一战线。无党派的老五成了大家拉拢的对象,这让老五左右为难。左边是姐姐哥哥,右边也是姐姐和哥哥。
大哥会说:老五,站我这边来;大姐会说,老五,跟我走!
老五哪边都不站的时候,“大哥帮”和“大姐帮”会同时说:“以后有人欺负你,打死你都不管!”更多时候老五都是今天站这帮,明天站那帮。所幸的是两个帮派都很宽容,谁都不计较老五的背叛。
老五最喜过年,一过年就有零花钱,有花生瓜子可以磕,吃不了的还可以装在口袋里,兜着走。新衣服是年前妈赶着做的,缝着大大的口袋。
老五的新年在腊月二十三就开始了。那天是过大年前“祭灶”日,一早要去学校领通知书,那天校长会亲手发她奖状。老五考得年级第一名,校长发了好几个小本本铅笔什么的给她,还发个“三好学生”奖状给她。老五模糊记得,当时班主任还抱了她去领奖,还用温暖的大手捂了好大一会儿她冻僵的小手。
领了通知书,老五和两个堂哥一起回家。稍洼点的地上还留有前几天的雪水,结有薄薄的冰;有的路面没有冰,也水亮亮的泛着光。小伙伴们都溜着跑,一下子能溜出丈来远。
老五眼里馋,心里也馋,又不敢像男孩子一样滑过去。两个堂哥就让老五蹲下来,一人站一边,一人一只小手,拉着往前跑。老五脚下像生了风,顿时一种飞的感觉;又像安了个轮滑---老五那时并不晓得这个词,如今觉得不用“轮滑”还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老五一路上被堂哥拉着,滑回了家。
父母拿着她的奖状和奖品看了又看,回过头来又问两个堂哥:“妹妹得了奖状,恁俩当哥的呢?”妈还没说完,堂哥就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老五因这张奖状骄傲了好长时间,甚至过年走亲戚,“老五”也带上,到了舅家拿出来给他们看。六舅除了压岁钱,还赏给她好几朵花。花是蜡做的,美艳无比,老五爱不释手,别在又稀又黄的头发上,夜里也舍不得摘下。天亮一看,压扁了,纸上的蜡油碎下来,整朵花就像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破得不能看了。老五哭了,吭吭哧哧,也不敢大声。爹不耐烦,吼一嗓子:“哭啥哭,不就一朵花,出息!”
老五立即止住了哭,紧绷着嘴,就跟家里那头牛要打喷嚏时一模一样。明知道爹娘不会再买,还是吭哧大半天,可能就是心疼,也许是想对此事有个姿态,趁机撒下娇。
大年初一的早上,姐姐哥哥领着老五去爷爷奶奶家拜年。二叔代表奶奶发压岁钱,一人两毛。老五伸手去接,叔叔要老五磕头,磕一个两分,十个头才能挣够两毛。票子在二叔手里摇晃,花花绿绿,老五眼睛起光,朝地上咚咚磕下去。磕了两个忍不住伸手去要,叔叔赶紧把手扬得高高地。老五拖着哭腔拽二叔的胳膊,想顺势把钱要过来。奶奶骂二叔:“大过年的,人家都逗小孩笑,你非要逗小孩哭!……”二叔嘻嘻笑,把钱给了老五。
如今爷爷奶奶早已作古。二叔也已经成了小老头,天各一方,一年不见上一次面,老五很想在大年初一那天能再给二叔磕个头,要上两毛压岁钱。
四
老五喜欢过年走亲戚,能落到压岁钱,还可以吃到“桌”上各种各样喷香的肉。最诱人的,是做人家的亲戚,大人小孩都会优待你。那种感觉简直妙极了。老五最爱到大姨家走亲戚。大姨家有两个漂亮的表姐,会带老五走东邻串西邻,让爱热闹的老五热闹个够。大姨夫养鱼,鱼在厚厚的冰下走,人在岸上着急想捉。那时候的鱼就是王,就是“孤”,拿它没办法。但大姨夫有办法,凿一个冰窟出来,鱼约好了似地往上窜。
大姨夫还会做一种糖醋肉,猪肉切了薄薄的片,放在箅子上蒸,炒糖炒醋成汁,浇肉上再蒸。几道程序下来,肉肥而不腻,香甜可口,入口即化。吃过还不算完,回家还要带上两碗。这两碗肉是“老五牌”的,可以吃到过了正月。
如今香味正透着回忆冒出来,熏出了老五的眼泪。
跟着父母走亲戚似乎也是“老五牌’的。爹骑着那辆“永久”自行车,妈坐后面,老五坐前面横梁上。竹篮里装馍和馃子,上面围一块围巾,整个包起来;绳子一绑,提溜在后座边上。爹让老五先坐上横梁,左脚蹬着脚蹬跑几步,自行车跑起来,右脚从后面迈过去,骑在自行车上。等爹骑稳了,妈就小跑着赶上,跳起来一屁股坐上后座。车子在硌硌磴磴的土路上行驶,爹时不时把下巴放在老五头上,胡子蹭着老五的头顶,扎扎的,有点痒……路上都是走亲戚的人,一不小心连人带车摔倒,人摔个仰八叉,馍白花花滚一地……大家都笑,老五也笑。
那年大雪,老五随着爹娘一起走大姨家,路上全是冰疙瘩。老五有时会想,中国人应是最看重亲情的一个民族,即使冰雹,也阻不了大家走亲戚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