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的“红颜一怒”在“情”“礼”之中
“任是无情也动人”,她是红楼梦里的冷美人,犹如牡丹仙子,艳冠群芳,她深谙“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处事之道,她恪守礼教,“随分从时,自云守拙。”又很会笼络人心,连最受人鄙夷的赵姨娘都夸她会做人、很大方,史湘云也称很难挑出她的短处,正如脂评所言“待人接物不亲不疏,不远不近,可厌之人末见冷淡之态,形诸声色;可喜之人亦未见醴密之情,形诸声色。”她周到细心、贤良稳妥,她克己守中,明哲保身,她便是贾府里最受欢迎的薛宝钗。
可就是这样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稳重和平之人,终究没有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也有红颜一怒的时候,究竟所为何事呢?人们常说言多必失,祸从口出,惹得我们端庄的宝姐姐容颜大怒的,不为别的,竟是宝兄弟的一句话:“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也体丰怯热。”“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遍翻全书,这可是宝钗唯一的一次大怒。
为什么宝钗会对这句话这么敏感呢?
笔者以为宝钗大怒无非“情”和“礼”也,只因她为情所困,为礼所缚。
细读文本,可知宝钗发怒并不突然,在她爆发自己的情绪之前,曹公细心地做了诸多的铺垫。首先是元妃的端午节礼表达了皇家对宝玉和宝钗的婚事的大力支持,显然心里最乐的当属宝钗,最失落的是宝黛二人。宝玉的这份礼据袭人所言,是从贾母那里取回来的,很显然,贾母也知道了贾妃的意思。贾妃之举加上薛姨妈之力(对大观园里的很多人都说过宝钗所带金锁需要有玉的方可结为姻缘),“金玉良缘”之说此时在贾府肯定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在大观园里不断发酵,被传的满园皆知,大家也都等着看贾府最有话语权的贾母如何表态了。不料贾母应贾妃之意在清虚观打平安醮之际,清虚观张道士也要给宝玉说亲,说的这家姑娘芳龄十五(这恰恰和宝钗的年龄相当),才貌双全根基家当都配的上宝玉(这也和宝钗的条件相当),却遭到了贾母的婉拒:“上回有个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不管他根基福贵,只要模样儿配得上就好……”,贾母的态度很明显,她并不急着给宝玉娶亲,而是再等等,看上去是在拒绝张道士,实际上也是在否认“金玉良缘”,不接受贾妃的暗指。
试想当时在场的宝钗作何感想呢,她可是过了15岁生日的,到了一个女儿该嫁人的最好的年纪了,贾母的这句话无疑给她浇了一盆冷水,她心里肯定不受用。从清虚观回来之后,宝黛二人因张道士说亲之事起了口角,又牵扯出“金玉良缘”,宝玉赌气要砸玉,两人闹的不可开交,事后好几天赌气不见面,连薛蟠的生日也都没去,贾母急的抱怨说:“……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句话也表明贾母对“木石姻缘”的认可和支持,在大户人家里,一般主子说了什么话,丫鬟婆子们得知后最喜欢议论纷纷,更何况这关系到了宝玉婚姻大事,这些丫鬟婆子更是津津乐道,使得这话很快也就传到了宝黛二人的耳内,当然也会传到宝钗的耳里,她听后想必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吧。
本来贵妃之意让宝钗心里着实高兴,心想终身大事终有托付,而且还是如己所愿,谁知接二连三被贾府里最有权力的贾母给否决了,步步为营,一心想做宝二奶奶的宝钗,心里的落差就可想而知了。另外,口角之后的宝黛,在无人劝解之下又和好如初了,正如凤姐在贾母跟前笑言:“倒像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那里还需要人去说合”,此话说的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了,贾母想必更是喜不自禁了,而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刚才的一幕宝钗全看在了眼里,本来就怅然所失的内心又平添了几分醋意。接下来就是宝玉和宝钗之间的一段对话,我们来细品其中的玄机: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那林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甚说的,便向宝钗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没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像我懒,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儿恼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宝钗笑道:“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日日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宝玉又笑道:“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宝玉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二人正说着,可巧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指他道:“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说的个靛儿跑了。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
经过前面一些列的铺垫,我们知道了宝钗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和宝玉对话的。宝玉在跟宝钗解释说薛蟠哥哥的生日没去的原由,显然宝玉是在扯谎,他并非身病,而是心病,因和黛玉不合,没有心情才不去的。对此,宝钗是一清二楚的,所以她的回答里也是带着情绪的,说宝玉就是要去,也不敢轻易惊动,何况是生病,这里让人听出了距离感。而宝玉一笑了之,又接着问宝钗怎么不去看戏,可是宝钗不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而是含沙射影地戳破了宝玉刚才的谎言,所以宝玉才觉脸上没意思。其实细心体会此时宝钗有意拆穿宝玉的谎言就已经有些微怒了,否则贤惠的宝姐姐绝不会当面给宝玉难堪的。至此,宝钗的情绪已经酝酿的差不多了。如果宝玉退让一步或者不再接话,刚才的一番对话也就付诸东流了,谁知,尴尬的宝玉又搭讪笑说:“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这句话,终于引燃了宝钗的怒点。
可见,曹公写宝钗大怒并不突兀,而是有着层层的铺垫,情绪的爆发之前是有一个坏的情绪积累的过程的,更有许多的其他情节来衬托渲染。
宝钗大怒的真正原因不在第一句“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因为在大观园里拿宝钗比杨妃的人很多,这一点她是可以接受的,她知道大家也是出于赞美之意,赞美她如杨妃一般有着倾城羞花之貌和雍容华贵之美。谁知,宝玉却不是在这个层面上来将宝钗比杨妃,他却说“原也体丰怯热”,说者无心,可是听者有意,在多了心的宝钗看来,原来你拿我比杨妃,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长的胖”的缘故,更何况宝玉说出这话之前,二人对话的语境里已经有些许尴尬、些许怒气、些许不谅解,这也难怪宝钗容颜大怒。
然而再从深处看,我看到了宝钗为情所困。说宝钗是个“冷美人”,说她“无情”,那可能是对金钏,是对尤三姐;可对宝玉,她是有真情怀真意的。连曹公都说天地间除了大仁、大恶之人,还有 “正邪两赋”之人,宝钗算不上大仁大恶,那就当属后者,所以单看她所行的某些事,就否定她整个人,那是有失公允的。笔者认为,宝钗想要嫁给宝玉,可能一开始是由于贾府的荣耀,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在大观园住久了,对宝玉日久生情,情思深重。比如她对着宝玉羞笼红麝串,宝玉挨打后,她也心疼不已,又经常到宝玉那里坐坐,宝玉睡午觉时,她坐在床前针黹刺绣,贾府忽喇喇如大厦般倾倒之际,她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调包计”,义无反顾的嫁给了宝玉,如果没有爱,克己守礼的宝钗断断做不来这些。而宝玉对她却无此情此意,因此她由爱生恨,恨而生怒。
在爱情的世界里,宝钗永远都是单相思,她从来都没有真正走进宝玉的内心,宝玉也从未将她看作知己、视为恋人,甚至一度叹息她“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沽名钓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他对黛玉用情至深,深敬黛玉,因此将黛玉视为知己的宝玉也不可能考虑到单恋着他的宝钗的感受。站在宝钗的角度:你不能理解我的心情也就罢了,还来奚落我,我怎能不气。其实,爱一个人并没有错,错就错在了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所以真正深受情伤的还是宝钗。黛玉的情深好歹有着同样待她的宝玉的回应,而宝钗却是孤独的。
然而,宝钗虽对宝玉有情,却不纵情,她接受了封建思想的洗礼,遵从“四德”,恪守礼教,不越礼,不逾矩,是一个标准的淑女。而宝玉说宝钗“体丰怯热”,这话就如同宝玉对黛玉所言:“你死了,我去做和尚”一样,是造次逾礼了,作为男性的宝玉怎能随意评价一个深闺少女的身体呢?这里面多多少少藏着一些亵渎和轻浮。即使是玩笑,这玩笑开的未免有些过了。这大概是宝钗大怒的又一原因。
其实宝玉当着黛玉的面有好几次都将话说造次了,比如:宝玉说黛玉“你就是那倾城倾国貌”,“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当着黛玉、对着铺床的紫鹃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 怎舍得叠被铺床”等。黛玉虽也生气、害羞、撒娇、哭泣、指责宝玉,但力度都不如宝钗,因为情感的亲疏不同,所以反应就会不同,对黛玉而言,那是宝玉的真情告白和流露,而对宝钗可能就不同了。对于宝玉的造次,“宝钗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宝钗这话可是夹枪带棒的。既然不好直截了当的指责,那就拐着弯的回击:说自己的哥哥薛蟠不好,连杨国忠都不如,同时还拉扯上了“兄弟”,很显然她是指向了宝玉,她经常将宝玉称作“宝兄弟”,她其实是在责骂宝玉你连杨国忠都不如,我想宝玉此时肯定羞愧难当,这是反击之一。之二就是借着靛儿寻扇之机,宝钗又“机带双敲”:“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表面上看是在呵斥靛儿,实际上是在指摘反问宝玉:我素日并没有和你嬉皮笑脸,你为何如此玩笑。两次反击终将宝玉说醒了,方知将话说造次了,因此,他比刚才在黛玉跟前说:“你死了,我去做和尚”更觉不好意思,因为黛玉并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让他难堪。
至此,宝钗的怒气并未消散。当黛玉也参与进来后,她将黛玉和宝玉一起又进行了一番礼教。黛玉看宝玉奚落宝钗,得意之态溢于言表,见宝钗生气,又不好再火上浇油,便岔开话题问宝钗刚才看了两出什么戏,宝钗何等聪明,她对趁愿的黛玉也进行了巧妙的回击:“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博览群书、学富五车的宝钗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一出什么戏,也许她看的并不是这出戏,她这是在请君入瓮,挖了一个坑,等着人往里跳,只是宝玉这个“**”,不能领悟话中的深意和玄机,正中下怀的接话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 宝钗笑道:“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宝钗的回答确实厉害,可谓笑里藏“刀”,绵里藏“针”,不费吹飞之力,便把宝黛二人都给讥讽批评了:宝玉对我无理,不知道歉请罪也就罢了,你黛玉对此还称心得意,可见两人都是不守规矩,不懂礼仪之人。“一句话还未说完,宝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宝林心里有病指的什么?正如前文所言,宝玉对黛玉说过不合规矩的话,而黛玉多少有点放纵宝玉,“由着他说”,被宝钗如此训教,两人羞愧不已。因为宝钗是封建礼教的忠实守卫者,所以对宝玉的越礼冒犯之言,她无法克制的发了怒。
宝钗道是无情却有情,这也许就是她动人的地方,然而受过正统的封建伦理熏陶的她,太过于克己守中,她的理性总是胜过她的情感,以至于她总是掩抑着对宝玉的情意。而情与礼相比,情是自由的,礼是对自由的约束,宝钗没有情的自由,再兼礼的约束,遇到不情己的宝玉的逾礼之言,她焉能不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