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认为,哲学之理想,概念也,理想也,皆毗于抽象者也。而美学观念,以具体者济之,使吾人意识中,有所谓宁静之人生观,而不至疲于奔命,是谓美学观念唯一之价值。
所以,蔡元培又认为,专治科学,不兼涉美术的人,难免有萧索无聊的状态。无聊不过,于生存上强迫的职务以外,俗的是借低劣的娱乐作消遣;高的是渐渐的成了厌世的神经病。为什么呢?蔡元培认为,因为专治科学,太偏于概念,太偏于分析,太偏于机械的作用了。譬如人是多么灵变的东西啊!但是在单纯的科学家的眼光:解剖起来,不过几根骨头,几堆筋肉。化分起来,不过几种原质。要是科学进步,一定可以制造生人,与现在制造机械一样。凡事都是因果律作用的结果,照因果律讲起来,一人的生死,国家的存亡,世界的成毁,都是机械作用,是没有人的自由意志可以改变的。抱了这种机械的人生观与世界观,不但对于自己竟无生趣,对于社会毫无爱情;就是对于所治的科学,也不过“依样画葫芦”,决没有创造的精神。要防这种流弊,蔡元培认为,就要求知识以外兼养感情,就是治科学以外,兼治美术。有了美术的兴趣,不但觉得人生很有意义,很有价值;就是治科学的时候,也一定添了勇敢活泼的精神。
科学知识是一把双韧剑,唯科学主义将给个人、社会和人类带来灾难。蔡元培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因此他主张用美育来消除片面发展科学所带来的危害。他认为,现在的世界,一天天往科学路上跑,盲目地崇尚物质,似乎人活在世上的意义只为了吃面包。以致增进了贪欲的劣性,从竞争而变成抢夺,我们竟可以说大战的酿成,完全是物质的罪恶。现在外面谈起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议论很多,但是一大半只知裁兵与禁止制造军火;其实只仍不过是表面上的文章,根本办法仍在于人类的本身。要知科学与宗教是根本绝对相反的两件东西。科学崇尚的是物质,宗教注重的是感情。科学愈昌明,宗教愈没落;物质愈发达,情感愈衰颓;人类与人类便一天天隔膜起来,而且互相残杀。本是人类制造了机器,现在人类却变成了机器的奴隶,受了机器的指挥,不惜仇杀同类。所以,蔡元培提倡美育,是要使人类能在音乐、雕刻、图画、文学里又找见人类遗失了的情感。我们每每在听了一支歌,看了一张画、一件雕刻,或是读了一首诗、一篇文章以后,常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四周的空气会变得更温柔,眼前的对象会变得更甜蜜,似乎觉到自身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伟大的使命。这种使命不仅仅是要使人人有饭吃,有衣裳穿,有房子住,他同时还要使人人能在保持生存以外,还能去享受人生。知道了享受人生的乐趣,同时便知道了人生的可爱,人与人的感情便不期然而然地更加浓厚起来。那么,虽然不能说战争可以完全消灭,至少可以毁除不少起衅的秧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