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父子关系，自古以来，被列为五伦中的“天伦”，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人际关系。当然 ,这“父子”二字，其实也包括了父女、母子、母女等关系在内。近期中央电视台热播的公益广告里，就有两则是宣传这母子关系的。一个广告叫Family（父亲母亲我爱你），另一个从母亲带儿子学步开始，十年十年过去，直到母亲垂老，字幕上说“常回家看看”为止。配合近来老年人权益保护法的宣传，两个都是很好的广告。 　　 　　有些“坑爹”的子女，连法律也抛之脑后，要和他们讲孝敬父母，恐怕不现实。如果他们犯法坐牢，自然不能“常回家看看”，或许反而要老父老母去看看他了。这个姑认为是“小概率事件”，暂时不讨论。先从台湾龙应台先生《目送》书中说到的母子关系说起吧。 　　 　　一篇文章题目是“母亲节”，那一天，龙先生收到儿子安德烈的电邮。这个电邮，没有专门写给龙先生的话，是一个“我很无聊网”的一个地址，点开来是“与母亲的典型对话”（没有说作者是不是安德烈，只说了已经有4000个点击）。说的是儿子去看妈妈，妈妈在厨房做鱼，儿子说我不爱吃鱼。妈妈说，是鲔鱼，加了芹菜，很健康，文明国家多吃鱼，长寿的人多吃鱼，等等。儿子的回答都是一句“我不爱吃鱼””“我不吃鱼”等等。妈妈让他尝了一口，还是回答“真的不爱吃鱼”（以上对话共有一页半三十多行）。然后两人就去外面餐厅找吃的了。去找吃的，妈妈让儿子多穿一点，儿子说不用多穿，你来我往，又是十来行对话。结果也没有多穿。餐厅人多排队，没有吃成，然后妈妈说“还是去那家海鲜馆子吧”（她忘了儿子不吃鱼？）。龙先生在文章结尾问，“这个电邮，是安德烈给我的母亲节礼物吧？”没有答复，没有评论。 　　 　　这样的母子关系，是不是小概率事件？扬之水先生《<读书>十年》中写到过她刚到《读书》时听领导老沈讲的家事中的父女关系：“唯有一个放心不下的，是小女儿沈双。父女二人倒是脾气秉性十分投合，老沈也曾在女儿心里占过一个中心的位置。单曾几何时，这个地位已经濒临危机了。那是沈双从美国回来以后，逢到晚间，老沈再欲与爱女作长谈，听到的却是恭敬的婉拒了：爸爸，你早点睡觉吧！”这位沈双小姐和龙先生的公子，倒是很有异曲同工之妙呀。 　　 　　扬之水先生有儿子小航，《<读书>十年》中屡有言及。其一九八七年末有一则“小航常常提出这样的问题：要是有一天你老死了怎么办？说完便声泪俱下。今日临睡前，又复如是。我说你愿意我老得不能动了可还是不死吗？他一边哭一边说，那你就不老，也不死，永远像现在这样。”多可爱的小航！次年五月，又一则称“晚间与小航对坐读书。忽然想到，十年之后，四十四岁的我与十八岁的小航，还能够对话吗？谈什么？谈人生，谈学问，抑或疏离而无言？恐怕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大概是扬先生想到了龙先生和沈先生的前车之鉴了吧。 　　 　　安德烈长期在欧洲（也不是中国籍），沈双也是美国归来。欧美文化里的父子关系本来就与中国伦理不尽相同，甚至南辕北辙。但是中国古代就有“父子不责善”的传统。家教也贵在身教示范。孔夫子对儿子孔鲤，也只有在他趋而过庭时，略微讲几句，就留下了“庭训”这个专门名词。多说了恐怕无益，还可能就是后来“疏离而无言”的原因之一吧。 　　 　　但是现在不是孔夫子那时候了。父母对子女的前途的焦虑程度空前提高，“责善”之高度和严酷也是远胜前贤。扬之水先生三十四岁时候的“杞人之忧”，现在看来或许更是可忧。从中央台热播的两则公益广告，或许也可看出此中消息之一二吧。这正像人们见到社论提出廉洁奉公，就会联想到必是贪赃违法有点严重差不多，两代人之间的关系不大合理想，需要调整。这样说不致大错吧。 　　 　　不过，两个广告的重点宣教对象，好像是针对子女方面多。你们不要忘了父母之恩，须念“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古名言，不要到时候悔之莫及啊。对于三四十岁的父母（往上还可以推到五十岁的父母，或者兼及某些比较年轻的爷爷奶奶），有没有什么忠告，让他们可以对“代沟”现象的产生做一些预防工作呢？ 　　 　　龙应台先生在《目送》一书中有过一句忠告：“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中国还有一句老话叫儿孙自有儿孙福，这是告诫父辈祖辈，让他们悠着点，不要操心太过的。事实上，有些操心太过、做法太过的父母，不但应当担心十年后的结果，就是眼前，或许还应想一想是否已经在揠苗助长了呢。如果有，就不是助他而是相反了。沈先生龙先生对他们的子女，没有做错什么。但是儿子女儿好像对老爸老妈不是那么的亲、顺（好像谈不上孝与不孝吧），这不是谁的错造成的。龙先生说“缘分就是”这样。若使年轻的父母错做了揠苗助长的事，将来自食苦果，那可真是悔之莫及，冤也没地方诉的了。这个或许也可以做一个形象的公益广告，希望有人做。 　　 　　扬先生的小航，今年三十多了吧。扬先生当年的杞人之忧，也和小航当年担心的“你老死了怎么办”一样，后来都太平无事吧。愿天下父母，都不老也不死，和他们的子女都没有“疏离而无言”的情形产生（至少在父亲母亲八十岁九十岁之前能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