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翻译的技巧(一、二) 杨绛

翻译包括以下几道工序。       一 以句为单位,译妥每一句      我翻译总挨着原文的一句一句翻,但愿文一句,不一定是译文的一句。原文冗长的复句,可以包含主句、分句、形容词组、副词组等等。按汉文语法,一个句子里容纳不下许多分句和词组。如果必定要按原著一句还它一句,就达不出原文的意义;所以断句是免不了的。可是如果断句不当,或断成的一句句排列次序不当,译文还是达不出原文的意义。怎样断句,怎么组合(即排列)断成的一句句,没有一定的规律,不过还是有个方法,也有个原则。      方法是分清这一句里的主句、分句、以及各种词组;并认明以上各部分的从属关系。在这个基础上,把原句断成几句,重新组合。不论原句多么曲折繁复,读懂了,总分得清。好比九连环,一环扣一环,可是能套上就能解开。      原则是突出主句,并衬托出各部分之间的从属关系。主句没有固定的位置,可在前,可在后,可在中间,甚至也可切断。从属的各分句、各词组都要安放在合适的位置,使这一组重新组合的断句,读起来和原文的那一句是同一个意思,也是同样的说法。在组合这些断句的工序里,不能有所遗漏,也不能增添,好比拼七巧板,原是正方形,可改成长方形,但重拼时不能减少一块或增添一块板。      试举例说明。我采用冗长的复句为例,因为翻译这类句子,如果不断句,或断句后排列不当,造成的不信不达较为明显,便于说明问题。       这个例句,包含A、B 两分句。去掉了枝枝叶叶的形容词组和副词组,A句的主句是“我大着胆子跑出来”。B句带着一个有因果关系的分句:“可是我的命运注定,当时我的头脑特别清醒(主句);所以我不愿向冤家报复,而要在自己身上泄愤(分句)。”       我分别用三种表达方式:      (一)最接近原文的死译,标点都按照原文(但每个词组的内部不死译,否则,全句读来会不知所云)。      (二)断成几句,并颠倒了次序。      (三)因意义欠醒豁,再度排列断句的次序。      我把三种译文并列,便于比较。第(三)种译文未必完善,只是比第(二)种对原文更信,也更能表达原意。       A 句            (一) (二) (三)      我在看到全家人一片我瞧他们家一片混乱,就 我瞧他们家一片混乱,就大着胆子跑出      混乱时,我大胆跑出大着胆子跑了出来,不管 来,不管人家看见不看见。我打定主意,      来,不顾被人看见与人家看见不看见。我打定 如果给人看见,就大干一场,惩罚奸诈      否,我带着决心如果主意,如果给人看见,就 的堂费南铎,也不饶那昏迷未醒的水性      被人看见,我就大干大干一场,惩罚奸诈的 女人,让人人知道我满怀气愤是合乎公      一场,叫全世界都了堂费南铎、甚至那昏迷未 道正义的。      解我胸中理直义正的醒的水性女人,让人人都      愤怒,在对奸诈的堂知道我怀着理直义正的愤      费南铎的惩罚中,甚 怒。      至对那尚未苏醒的水      性女人。   B 句          (一) (二) (三)      可是我的命运,为了可是命运准是保留着 可是命运准保留着我      更大的坏运,假如可我去承当更倒霉的事 去承当更倒霉的事呢      能还有更坏的,准保呢----假如还会有更 ----假如还会有更倒      留着我,注定在那个倒霉的事。命里注定 霉的事。命里注定我      时候我往后昏迷的头我往后昏迷不清的头 往后昏迷不清的头脑,      闹特别清醒;所以,脑,那时候格外清醒。 那时候格外清醒。我      我不愿对我的两大冤我当时如果向自己的 不愿向我的两大冤家      家报复(这,因为他们两大冤家报仇,很容 发泄怨愤, 只想惩      绝没有想到我,是容易易做到,因为他们心 罚自己,把他们应得      办到的),我要用自己上绝没有想到我这个 的痛苦亲手施加在自      的手,把他们应受的人。可是我不想这么 己身上,甚至比对待      惩罚加在自己身上,办。我只想对自己泄 他们还要残酷。我当      甚至比对待他们的还愤,把他们该受的痛 时如果向他们俩报复,      厉害,如果那时候杀苦加在自己身上。我 很容易办到,因为他      了他们,因为突然一即使当场杀了他们, 们心上绝没有想到我      死痛苦马上就完了;也不如我对待自己的 这个人。可是我即使      可是延长的痛苦用折那么严酷。因为突然 当场杀了他们,突然      磨连续地杀,不能完的痛苦,一下子就完 一死的痛苦是一下子      结性命。 了,而长期的折磨,好就完的,而我糟蹋自       比经常受杀戮之痛而己,却是缓慢的长期       不能绝命。自杀,比马上送命更加痛苦。      从以上三种译文里,可看出如下几点。      原文不断句,是瘫痪的句子,不对照原文就读不通。复句里的主句、分句和各个词组,正如单句里的单字一样,翻译时不能不重作安排,也不能照用原来的标点。      长句断成的短句,重作安排时如组合不当,原句的意思就不够醒豁。译文(二)的一组句子,读上来各句都还通顺,可是有几句散漫无着。全组的句子没有突出原文的主句,也没有显出各句之间的从属关系,因此原句的意思不醒豁。      译文(三)重作安排后,较译文(二)更忠实于原意,语气也更顺畅。短句内部没什么变动,变动只在各短句的部位。      可见最大的困难不在断句,而在重新组合这些切断后的短句。译者总对照着原文翻,不免受到原文顺序的影响;这是不由自主的。原句越是冗长曲折,译者越得把原句读了又读,把那句子融会于心。原句的顺序(外国句法的顺序)也就停滞在头脑里了。从慢镜头下来看,就是分解了主句、分句、各式词组之后,重新组合的时候,译者还受原句顺序的束缚。这就需要一个“冷却”的过程,摆脱这个顺序。孟德斯鸠论翻译拉丁文的困难时说:“先得精通拉丁文,然后把拉丁文忘掉。”“把拉丁文忘掉”,就是我说的“冷却”。经过“冷却”,再读译文,就容易看出不妥的地方;再对照原文,就能发现问题,予以改正。      我曾见译者因为把握不稳,怕冒风险,以为离原文愈近愈安全----也就是说,“翻译度”愈小愈妥;即使译文不通畅,至少是“信”的。可是达不出原意的译文,说不上信。“死译”、“硬译”、“直译”大约都是认为“翻译度”愈小愈妥的表现。从上面所举的例句,可以看出,“翻译度”愈小,就是说,在文字上贴得愈近,那么,在意思的表达上就离得愈远。原意不达,就是不信。畅达的译文未必信,辞不达意的译文必定不信。我相信这也是翻译的常识了。这里不妨提一下翻译界所谓“意译”。我不大了解什么叫“意译”。如果译者把原著的意思用自己的话来说,那不是翻译,是解释,是译意。我认为翻译者没有这点自由。德国翻译理论家考厄(P.Cauer)所谓“尽可能的忠实,必不可少的自由”,只适用于译者对自己的两个主人不能兼顾的时候。这点不忠实和自由,只好比走钢丝的时候,容许运用技巧不左右倾跌的自由。      上文曾以拼七巧板为喻,说不该加一块板或减一块板。这话需稍加说明。这不过是说:“不可任意增删原文,但不是死死的一字还它一字。比如原句一个主词可以领一串分句,断句后就得增添主词。原句的介词、冠词、连接词等等,按汉文语法如果可省,就不必照用。不过译者不能回避自己不了解的字句,或苦于说不明白,就略过不译;也不能因为重组原句的时候,有些部分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就干脆简掉。一方面,也不能因为表达不清楚,插入自己的解释。上面例句里的“我”字译为“我这个人”,因为原意正是指“我这个人”,并没有外加新意而“加一块七巧板”。这种地方,译者得灵活掌握。      有时汉文句子言简意赅,也有时西方的文句简约而含意多。试举一比较句为例。      原句是充满感情的一句对话。主句是“你为什么不去把那个忠实的朋友叫来呀?”分句是“[他是]太阳所照见的、黑夜所包藏的朋友中最忠实的朋友。”(这句话是反话,“忠实”指不忠实。)我仍然并列三种译文。       (一) (二) (三)      “……你为什么不去 “……你为什么不去 “……你为什么不去      召唤那个最忠实的朋把白日所见、黑夜所 把那位忠实的朋友叫      友在朋友中太阳所看藏的最忠实的朋友叫 来呀?比他更忠实的      见的,或黑夜所遮盖 来呀?……” 朋友,太阳没照见过,      的?……” 黑夜也没包藏过!……”            译文(一)不可解。译文(二)是一种没有人说的汉语,而且没有达出原文所含比较的意思。比较总有两层含意,一层比一层深。原句用比较的联系代词,汉文语法里没有。对话也不宜长。译文(三)把复句分断为单句,并达出比较的意思,并没有擅自“增添一块七巧板”。      再举一比较句为例。      原句有两层意思。一,“杜尔西内娅受到您的称赞就更幸福、更有名。”二,别人的称赞都不如您的称赞。“我仍并列三种译文。       (一) (二) (三)      杜尔西内娅在这个世您对杜尔西内娅的称 杜尔西内娅有您称      界上会更幸福更有名赞、盖过了旁人对她 赞,就增添了幸福和      因为曾受到您的称赞的称赞,能为她造福 名望;别人怎么样儿      比了世界上最雄辩者 扬名。极口赞誉,也抵不过      所能给她的一切称赞。您这几句话的分量。            译文(一)是“翻译度”最小的,不达意。译文(二)读来好像缺少些什么,译文“缺了一块七巧板”。(三)补足了那点短缺。      我免得啰嗦,举一可以反三,否则多举也没用。       二 把原文的一句句连缀成章            译文是按原文一句挨一句翻的,成章好像算不上一道工序。因为原句分断后,这组短句在翻译得过程里,已经力求上下连贯,前后呼应,并传出原句的语气声调。可是句内各部分的次序已有颠倒,译者连缀成章的不是原文的一句句,而是原文句子里或前或后或中间的部分。因此连缀成章不仅要注意重新组合的短句是否连贯,还需注意上一段和下一段是否连贯,每一主句的意义是否明显等等。尤需注意的是原文第一句里的短句,不能混入原文第二句;原文第二句内的短句,不能混入原文第一句。原文的每一句是一个单位,和上句下句严格圈断。因为邻近的短句如果相混,会走失原文的语气和语意。通读全部译文时,必须对照原文。如果文理不顺,只能在原文每一句的内部作文字上的调正和妥洽。      我曾见出版社因译文不通顺而请不懂原文的人修润译稿,结果译文通顺了,但和原文不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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