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心里的苦，才是最深的痛。

若不是疼急了，谁会到医院来受罪？这是一位老年女性患者说的话。一个年轻患者问她扎这么多针疼不疼？她答非所问，这样回答。她一个人来做治疗，七十多岁，头发凌乱花白，衣服层层摞摞穿了好几件，她每次扎银针都要求多扎些，她说全身没有不疼的地方，不满足她的要求，她会很不满意。她和其他患者不同，她喜欢疼，扎针不疼她会说扎的穴位不对，扎针疼了才有作用。有患者问她怎么一个人来治疗，怎么没有人陪伴？我以为她会打开话匣子，说一曲“索菲亚诉苦”，结果，她冷着脸没有回答，之后一直沉默不语。尽管她一个人独来独往，看起来有些形单影只，但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冷傲的气质。人这一生，有些路，只能一个人独自跋涉；有些苦，只能一个人慢慢咀嚼。有些事，你就算说出来，别人也不会替你分担，只能给别人添加八卦的佐料。

爱哭的女人。

她步履蹒跚地走进针灸室，吃力地往治疗床上爬，换了左腿换右腿，都没有爬上去，疼的不停地呻吟。我扶她上床后摆好了体位，她说了声谢谢。她一直在擦眼泪，嘴里咬住头巾的一角，我心里一惊，问她扎针疼吗？她说不疼，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用袖口擦了擦，然后闭上了眼睛，扬起了头。有人说难过时仰起头,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这是真的。给她扎完针，在她的后腰垫了一个枕头，我说这样舒服一点，你睡一会，明天开始，给你到床头治疗，她说“哦呀”，然后仰着头，闭着眼睛，眼泪像山涧的两溪清流静静滑落……

又是一个爱哭的女人。

她，来做治疗的时候，艰难地挪动着脚步，几乎要跪倒在地，五六岁的小孙子扶着她，不如说是拽着她，刚好我走出针灸室 ，把她扶到到治疗床上，她说几乎要趴倒了，腿疼的走不了，全身哪儿都疼，双手，双脚，腰椎，颈椎，做完治疗后，她放声大哭，说没人照顾回不了病房，同事听闻后把她扶回了病房。她几乎每天都哭，说没人照顾。成年人的悲春伤秋多愁善感，都有其内心说不出的伤痛。人，若不是无助，崩溃到了极点，谁会不顾颜面嚎啕恸哭？

更年期的女人。

男人永远无法体会和理解更年期女人的痛苦，就像男人永远无法体会女人生孩子的痛苦，有些疼，有些痛，女人只有自己咀嚼，吞咽，承受。她说，男人累了可以借酒消愁，打老婆解压，而女人，不管有多累多苦，都要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再苦再累都要照顾孩子，做饭，做家务。她说她老公大病小病都是她不离不弃陪伴照顾，而她生病了，老公却一脸嫌弃，酒后打骂，清醒时候打骂，骂她神经病，骂她装病，不许她哭 ，说女人哭泣晦气，不许和姊妹交往，说姊妹会挑拨离间他们夫妻关系，说到底是看不起农村的姊妹，她只能自己去看医生，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潮热、烦躁，心悸、失眠、抑郁，莫名的悲观厌世以及泌尿生殖道症状等这些更年期综合症状时时刻刻折磨着她。她说吃了很多西药不管用。她问我更年期综合症要持续多久，中藏医可不可以医好？她说感觉自己都要崩溃了，很想一个人走到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想一个人清清静静过几天日子。

爱睡觉的女人。

她是一位三十多岁的藏族女子，身材瘦小，最引人注目的是有着一双弯弯的月牙眼。头上围着一条淡蓝色的头巾，颜色有些变色，一说话就微笑。只要头放在枕头上，她就会分分钟打呼噜。她的瞌睡真好，有些羡慕。她说来医院享福了，不用起早贪黑干活，放牧，挤奶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劳作让她年纪轻轻就有严重的风湿病，腰椎间盘脱出症，实在坚持不住了才来住院。男人陪她办完入院手续后回家了，说男人需要回家照顾家人和牛羊。她说躺在床上做治疗很舒服，疼痛一天比一天减轻，不用操心家里的事情，心宽了，瞌睡也就多了。在给她做格宁的时候，前一分钟还在说话，后一分钟就睡着了。我说你瞌睡好多啊。她说做格宁特别舒服，由不得自己瞌睡就来了。她的手很皴，她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说家里活多，手皴得很。她问可不可以多住几天？想彻彻底底治好病，家在牧区来一趟不容易。面对一地鸡毛的生活，累了就睡觉，醒来就微笑，没心没肺地活着，何尝不是一种简单的幸福？然，做到没心没肺，谈何容易？

不怕少年苦,就怕老来穷。

她第一天来的时候是她的小外甥女儿扶到针灸室的。她身体特别羸弱，她说腰腿疼的心疯起来了。心中缺乏关爱的人只要别人多一句嘘寒问暖，就会感激流涕，经过两天治疗后，她很信任我。

她说年轻时候苦大，生活太累，经常希望能生个小病借机休息一天，但身体皮实的连个感冒都没有。年轻时候像个男人一样去苦光阴，种完庄稼就出去干小工 ，缷石棉，扛水泥袋，工地上干小工等，干过很多苦活。因为苦大，吃头大，瞌睡也多，因此，婆婆很是看不起她，经常给男人凑嘴打骂她。现在，浑身是病，哪里都疼。吃不下，睡不好。她说我把两个娃娃拉扯的太苦了，外出打工，把孩子们寄养在亲戚家。她在诉说之际，收到一个视频通话，是她儿子，她儿子简短的嘘寒问暖让人开心不已。她说儿子懂事，心疼她。儿子上大学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都是1200元的生活费，而她一直给儿子800元生活费，现在想想难过的，不知道四年大学儿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儿子正长身体的时候却吃不饱。懂事的儿子给她说给姐姐多给点生活费，女孩子花费多。她说你男孩子懂什么？儿子说课本上我都学过。所以，一直到大学毕业，儿子的生活费每月都是800元，女儿1200。比起其它人家，给孩子们的生活费有些低，但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现在，她特别羡慕身体健康的人。人世间， 最虐心的莫过于，用最平静的语气诉说最悲伤的往事……

孤单的背影。

她，今年五十六岁，农民，今年当了环卫人员。双腿疼痛，关节变形，走路一瘸一拐，摇摇晃晃，看着她走路样子，感觉一不小心会把自己晃倒。她每天抽空做治疗。她说哄大了孙子，儿子也就断了给她的生活费，但她不怨。她说只要他们过的好就行，前半生受尽了婆婆的气，下半辈子不再想受儿媳的气。

她说儿子不易，媳妇强势，儿子的工资卡媳妇保管着，儿子自己兜里没有几个钱。尽管她很疼爱儿媳妇，但儿媳妇一直不待见她，她哄孙子的时候，儿媳妇一年偶尔一两次来家里，孙子去上幼儿园了，现在儿媳妇逢年过节都不去看看他们。儿子也难得打个电话问候。她说前些年盖房子借的钱快还完了，还有一万多，她干满三个月就可以凑够，这些年省吃俭用日子过的很清苦。她上班每个月经常不缺勤，再加上加班费，一个月可以领三千多块钱。因此，不管腿疼的要命，她一直都在坚持上班。站在针灸室窗口，有时候可以看见她开着那种电动车来来回回沿路捡垃圾。每次做治疗，她都要求多扎几根针，说想尽快好起来。她说坐在家里没有一分钱的经济来源，自己特别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她不想丢掉这份工作，她每次做治疗的时候都在手机上看着孙子的照片，有时候对着照片自言自语，看着她的样子，我心里很难过。老人们常说“天怕秋里的旱，人怕老来的难”，听，这句话说的多薄凉，多戳心……

还有她，还有她……

有句话说：“人一生可以干很多蠢事，但最蠢的一件事，就是忽视健康。”当有一天，你住进了医院，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和煎熬，或者，到医院看看那些失去健康的病人，你才会发现，人生一辈子，除了健康，其他的一切皆为浮云！

一叶禅，青海读书会签约作者，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协会会员，青海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