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一棵树

自打记事起,我家老房子前就有一棵榆树。它不能和伟岸参天的苍松翠柏相比,反倒显得有些丑:皮肤皴裂,有些弯曲的身子,像一个历经岁月沧桑的老人。在西北,这是一种极普通的树种,在家乡的沟渠田埂到处都是,它极耐干旱盐碱,生命力十分顽强。

儿时的记忆中,我家老房子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田野,有一条浇灌田地的水渠,弯弯曲曲绕过庄前屋后。这棵榆树就长在水渠沿上,一年中不管浇灌几次农田它都能喝个够,加之那时地下水位高,它深深扎下根系能够吸收到田地里的肥料养分,有了这得天独厚的条件,它长得比别的榆树高,树冠也大,枝条修长浓密,叶子似乎也比一般榆树要大一些。每年春天一到,在暖风轻抚下,原本光秃秃的树枝生长出圆溜溜、鲜嫩嫩的榆钱,颜色光亮,温婉可人,让人垂涎欲滴。
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食物同样不富裕,能保证一日三餐就不错了。每年春天能吃到母亲蒸熟再拌上少许胡麻油的香喷喷的榆钱,是再渴求不过的美好愿望。一到新榆挂钱,我和弟弟妹妹便迫不及待嚷着要吃这天然的绿色食品。我几次想爬上树去捋榆钱,母亲怕出危险,去生产队上班时总是反复叮嘱不让我上树。看着树枝上随微风摇曳的一嘟噜一嘟噜榆钱,想想母亲的嘱咐,只好咽下唾沫作罢。母亲用一根绳子把筐子系在腰里,快速爬上树捋上半筐榆钱,让我们把榆钱择干净。
我们姐弟几个馋嘴猫个个卖力,把榆钱择得干干净净,用清水淘洗几遍,等待母亲快点下班。母亲下班回来后,很快做晚饭伺候我们一家人吃过,把家务做消停后,天就黑了。在油灯下,我们眼巴巴瞅着母亲把择洗干净的榆钱拌一些面粉,放进锅里蒸熟。我们狼吞虎咽地吃着香喷喷的榆钱,早已顾不得辛苦劳碌一天的母亲。她看着我们的馋相,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
夏天,榆树长得更旺盛,树叶密密层层,鲜活的枝条不断生出来,鸟雀也在树上做了几个窝。估摸着鸟生了蛋,淘气的弟弟不顾危险,偷偷爬上树掏鸟蛋,惹得鸟妈妈围着鸟窝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为此,弟弟没少挨母亲的打。尽管如此,弟弟还是不长记性。
中午时分,红红的日头高高挂在天空,毫无顾忌地炙烤着大地,热得让人直冒汗。我们在浓浓的树荫下放一张父亲做的小方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随后,我们姊妹几个争着去躺用废弃的门板支的床。疯玩一阵后,看到上学的孩子从门前经过,我和弟弟妹妹也急忙背起书包去学校。到了夜晚,习习凉风一阵阵吹来,一家人围坐在树下纳凉,母亲忙完活计,讲笑话逗我们开心。每到这时,四周响起不绝于耳的蛙鸣,潮水似的,在亮汪汪的月光下,婆娑的树影随风摇曳,我们尽情享受着大自然馈赠的舒适和自在,很晚了还不想回屋睡觉,那份惬意在喧嚣嘈杂的市井中是绝对体验不到的。
过年时,母亲在榆树斜伸出的枝干上牢牢绾上绳索,我们姊妹几个轮流荡秋千,一阵阵笑声向着远处飘去……
据母亲讲,粮食稀缺的那阵子,榆树叶子曾是救命的食物,家里人实在饿得没办法,就把榆树叶子捋下来,掺上麸皮捏成拳头大小的疙瘩,放在锅里蒸熟用来充饥,人吃了变得面黄肌瘦,还会消化不良。
大哥结婚那年,母亲找人把这棵老榆树挖了,晒干后做成了几样家具,摆放在大哥的婚房里。一想到再也不能在浓荫下享受快乐时光,我们都为此叹惜了好一阵子。(吴成德)

责任编辑:李雪锋


发表评论
留言与评论(共有 0 条评论) “”
   
验证码:

相关文章

推荐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