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梅雪风
《权力的游戏》对我来说，最让人失望的倒不在于几个男女主角的最终的命运，当然无论是龙母，还是夜王都死得过于突兀，但更大的问题是影片所塑造的宏大世界，特别是异鬼与光之王的争斗，好像在剧情的叙述中就被逐渐遗忘。
这部剧对我来说有两大吸引点，也就是它迥异于别的美剧的地方。第一当然是那些无法预料的突然死亡，在这些奇形怪状的死亡里面，我们看到了人性的烈度，人性的幽微之处，为了爱，或者为了恨，为了嫉妒，或者为了信仰所能做出的最惊心动魄的最让人无法猜度的选择。无论是第一集中詹姆为了瑟曦布兰推下高塔，还是残暴的小王子乔佛里为了显示自己的绝对权威，突然将是艾德·史塔克斩首。或者因手下的背叛史塔克家话中罗柏及凯瑟琳一家被割喉，或者魔山和他弟弟桑铎之间的恩怨，桑铎的脸在幼时被魔山摁到火盆上被烫伤，当最后魔山的真面目出现时，那张丑陋无伦的脸揭示了他内在的心理动机，那是一种对于美的无限嫉妒，以至于他要毁灭一切，特别是自己的至亲。所有的一切，都是情感强烈也是扭曲到极致时一种正常反应。
这部剧的另一点，就是它对魔幻与现实之间界限的精妙平衡，我在和朋友聊天时，经常举三个例子。一个是龙的诞生，在第一集里其实我们看不到任何魔幻意味，但就在影片的结局，丹妮莉丝走进大火，被烧尽的灰烬里，我们看到她的肩头一直嗷嗷待哺的小龙发出凄厉的叫声。另外一个就是，红衣女梅丽姗卓用黑魔法杀死蓝礼，这个黑魔法就是一个影子，但这个影子是分娩出来了，他如同正常的小孩一样出生，过程一样的缓慢。在梅丽姗卓的下体里，一道黑烟像神秘的幽灵一样慢慢逸出。第三个还是有关红衣女梅丽姗卓，复活雪诺之后，她疲惫的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之前如雪的肌肤和精致的脸庞，慢慢无声的蜕变成一种苍老的可怖。
这部剧在处理这种魔幻场景的时候有着一种相当的自觉，就是用一种比以往更为低调和写实安静的方法来拍摄，因为它深知这些场景其实在整体写实的氛围里显得异常扎眼，所以说它用一种比日常还日常的方式来消解这种突兀感。在这里我要用我以前另外一篇文章里面曾经用过的例子来，作家马尔克斯曾经想写一个人被风吹走了，但是他始终都找不出到底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让这种吹走的方式会显得魔幻而又自然，经过长时间的思索，他突然想到了，这个人是被大风刮起的床单给卷走了，这床单，就是连接现实与魔幻的一个重要的介质，这一介质，让魔幻这一虚无之物有了尘世的质感。在这一点上，这部《权力的游戏》深得马尔克斯之妙。
这两个优点，在这个剧的最后一季里，都有着相当程度的削弱，前者的削弱很容易理解，在即将盖棺定论时，所有的人物内心已经揭示完毕，他们对于观众来说已没有了秘密，所以也就不会行为上的出人意表之处，反而是雪诺杀死龙母，有点为了反转而反转的意味，让对龙母和雪诺情根深种的观众恼怒莫名。但后一个优点，则在最后几季中荡然无存，这其中的原因，这主要是整体架构的原因。
要知道在影片的前半部，实际上始终有一种介乎于魔幻与现实之间的奇妙感，人类世界与未知的神怪世界之间，有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通道。这若有若无的通道，让《权游》不只是人类之间的尔虞我诈，因权力而起的血腥屠杀，还有一种更大的超出于这个界限的关于整个世界的寓言感。
说到底就是夜王与光之王的对决，而在这一对决中，人类是双方的人质，还是光之王是人类的最后护卫者？又或者夜王与光之王其实是一体，就如同上帝与魔鬼本是一体，这种争斗本身就是真正最永恒的法则，让世界周而复始的永动机？
《权游》在前半部是做得非常好的。比较夜王与光之王，这两者有着不同的处事方式。夜王就像纳粹，他将所有人变成同一个人，剥夺他们的所有思想。让他们成为言听计从的木乃伊，就像工蜂面对蜂王、蚂蚁对待蚁后一样，是一种完全的服从与被服从的关系。而光之王，似乎也不是什么善类，他显然很乐于让人类献祭，来表达对他的顺从。
细看夜王和光之王，你能从中看到人类世界最底层的两种思想传统。夜王其实是极致的平均主义，他要抹去这个世界的界限，要让每一个都变得全部的一样洁白无瑕晶莹剔透，但它带来的结果就是极致的平静和极致的肃杀。光之王同样是对现实的厌弃者，他是要烧掉这个是世界上所有不符合他标准的人类，建造一个由所有优秀血统所组成的乌托邦。
这两个正邪难辨的神的争斗，让《权游》笼罩了一层极其宿命和残酷的色彩。而凛冬将至，则是有关人类命运的一个残酷计时器。
《权游》在剧力上的疲软，从某种程度也来源于这一计时器的失效，当1000年的冬天开始时，整个人类世界是否会进入一种物质匮乏？然后因为要争夺仅有的资源而产生一种更为凶猛的暴力，是否会导致以贵族阶层主导世界的权力体系崩塌？是否会有着人类世界还在为可怜的胜利欢呼时，却是世界灭亡前的最后狂欢的可能？这是影片《权游》所没有涉及的，但是却是它前面剧情所提示的，也是我最感兴趣的。
人类的一小撮能否从千年一遇的历史浩劫中走出来，或者说在这种历史的轮回中，人性绽放出的异光能否照射出一条曲径通幽的小路，让他们保留人类的火种以渡过这千年的严寒浩劫？或者，如《黑客帝国》那样，神就是决定了让一部分人逃出生天，让他们重新繁衍。黑暗与光明，永远都不能彼此完全消灭对方，对抗，才能让这一世界生生不息。
《权游》前面的提示，都预示着一个更为浩大也更为硬核的结局，这从这一点来说，结尾君临屠城事件中，每个人的反应都过于娘炮了，每个人都如同小文艺青年般崩溃，这与影片之前见惯人世沧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气质不符，有一种肌肉男变小鲜肉的错位感。
从这个角度来说，影片对于人的描述是合格的，而对于神的描述则是相当的虎头蛇尾。对人的意志和欲望的分析是精到的，但对于神的意志和欲望的分析则相当浅尝辄止，这种从开头所试图建立的人神二元体系终土崩瓦解，这也让影片到最后丧失了力量。因为它丧失了探讨了什么是真正的正义的机会。因为对于个体来说，对于集体来说，对于人类来说，对于神来说，对于整个包括一切的宇宙来说，对正义的定义肯定是不一样的，在这若干种定义之中的争斗与最后的抉择，才是真正让人悲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