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一次严肃认真地读老舍的作品,是一种被他的文字彻底击垮的感觉,就像一口一口慢慢品尝着一个馒头,咽下去后嘴里总能留下那一抹令人回味的甜香。我不仅一口气读了两遍,电影改编版也已看完,还准备看电视剧版,自己还在喜马拉雅开了本书的有声书电台(http://xima.tv/W6iwHp),像着魔了似的,脑袋里总会浮现这些书里的人物,苦闷的老李、圆滑的老张……书的体量很小,但不论是人物刻画、景色描写甚至矛盾冲突,都那么清晰,每一句话都准确地传达到了读者的心里,熨帖而安宁。

张大哥“长着一对阴阳眼”,“右眼所读所见的一切,都要经过这半闭的左目筛过一番”,只一双眼睛的描写,与其做媒人的身份巧妙地黏连在了一起,一下子就将这个人立了起来。
“离婚,据张大哥看,没有别的原因,完全因为媒人的天平不准。……介绍婚姻是创造,消灭离婚是艺术批评。张大哥虽然没这么明说,可是确有这番意思。媒人的天平不准是离婚的主因,所以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必须从新用他的天平估量一回,细细加以分析,然后设法把双方重量不等之处加上些砝码,便能一天云雾散,没事一大堆,家庭免于离散,律师只得干瞪眼。”在张大哥的哲学里,婚姻就是双方利益的权衡,脸上有麻子和戴眼镜可以相互抵消,达到谁也不嫌乎谁,可以平安过日子的标准。

“他的衣裳,帽子,手套,烟斗,手杖,全是摩登人用过半年多,而顽固老还要再思索三两个月才敢用的时候的样式与风格。就好比一座社会的骆驼桥,张大哥的服装打扮是叫车马行人一看便放慢些脚步,可又不是完全停住不走。”这个比喻好俏皮,突然发现自己的穿衣哲学也跟张大哥有的一比,不是最新款,但又要摩登独特。
老李看张大哥是怎样的一个人。“常识就是文化——皮肤那么厚的文化——的一些小毛孔。文化还不能仗着一两个小毛孔的作用而活着。”社会越来越浮躁,越来越多的人只靠常识活着,没时间顾得上文化,也就越来越肤浅和利欲熏心。张大哥就是满脑子常识而没有真正文化的市井小民。
“他的宇宙就是这个院子,他的生命就是瞎热闹一回,热闹而没有任何意义。不过,他不是个坏人——一个黑暗里的小虫,可是不咬人。”人分两种,一种知道自己的局限而低调地活在自己的世界,一种以为自己很全能而不断介入别人的世界指手画脚,而那个狭隘的世界并不会因为自我膨胀而拓宽。张大哥在做媒的世界中风生水起,及至后面儿子出事时,才发现所有的交情不过是点头之交。
“张大哥是永远顺着车辙走的人”“张大哥的每根毫毛都是合着社会的意思长的”,虽然儿子的事情让他看到了世态炎凉,但儿子救出来后,他马上就重操旧业,重新融入到虚伪的衙门圈子,没有任何的违和。这种人少了人生的深入思考,却也有自己一套攻不可破的处世哲学。
大家的写法是柔中带刚,看似人物特点都是作家为了迎合情节需要虚构的,但读来又津津有味,毫不违和,有时还要为这样的特点而鼓掌叫好,仿佛自己心目中的这个人也该是这样子。
及至描述老李,“到朋友家去,他的汗比话来得方便的多。有时候因看朋友,他能够治好自己的伤风。”简直拍案称奇,简单的一句话,这个人的局促不安、胆小怯懦跃然纸上,仿佛再也找不到更贴切的说法。
老李追求“诗意”,希望遇到“一个还未被实际给教坏了的女子,情热像一首诗,愉快像一些乐音,贞纯像个天使”,“不敢浪漫而愿有个梦想,看社会黑暗而希望马上太平,知道人生的宿命而想象一个永生的乐园,不许自己迷信而愿有些神秘,我的疯狂是这些个不好形容的东西组合成的”,他的苦闷便是来自这些追求跟腌臜现实的差距带来的巨大挫败感。
他被张大哥说动将乡下的老婆接来,自认为“被战败的原因,不在思想上,也不在口才上,而是在他自己不准知道自己,这叫他觉着自己没有任何的价值与分量”。自己无所适从而别人说得头头是道时,他会因自我怀疑而妥协。但心里并不真的认同,像是被逼但又没有更好的主意,常常深陷矛盾备受折磨。看老李就像反观自己。
“他只有两条路可走:去空洞的作梦,或切实的活着。后者还可以再分一下:为抓自己的面包活着,或为大众争面包活着。他要是能在二者之中选定一条,他从此可以不再向生命道歉。”把老婆从乡下接来接受这许多的不适应是“切实活着”的第一步,为张大哥的儿子天真能够放出来而四处奔走,不惜赌上自己的钱财和前程是选择了“为大众争面包”。热心帮助张大哥是满足并不与别人同流合污的自我肯定,与恶势力作斗争是勇敢的自我见证,对脆弱的心灵大有助益。

科里的第一次聚会,李太太成了被取笑的焦点。老李唱不好社会戏委屈自己,太多内心戏折磨自己——“自己根本是腐朽社会意见的化身”,“老觉得自己是个新人物,有理想,却原来是地道的怯货,不敢向小科员们说半个错字,不敢不给他们作开心的材料!”我也经常会遭遇这种人际交往困境,聚会场里不爱说话,偶尔没表达到位,过后会陷入不断的内心戏,假设当时情景自己应该怎么说、怎么做,特别是受了别人的冷遇,更要谴责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懂反击,只能在受伤后耿耿于怀。
不过在饭局上,老李也看到了别人的婚姻真相。“夫妻们原来不过是那么一回事,‘将就’是必要的;不将就,只好根本取消婚姻制度。可是,取消婚姻制度岂不苦了这些位夫人,除了张大嫂,她们连一个享受过青春的也没有,都好像一生下来便是三十多岁!”本就是一群歪瓜裂枣,只凭着挤兑别人来获得心理上的一点优越感,对这种无聊的游戏却乐此不疲。
后来,李太太开始跟邱太、吴太熟络了起来,跟老李却更加格格不入,马少奶奶也让老李的心中起了涟漪,便越不爱搭理粗俗的老婆。“夫妻之间闭上嘴,等于有茶壶茶碗,而没有茶壶嘴,倒是倒不出茶来,赶到憋急了,一倒准连茶叶也倒出来,而且还要洒一桌子。”“将来死了埋在一处,也不过是如此,一直到俩人的棺材烂了,骨头挨着骨头,还是相对无言,至于永久;好吧,先在活着的时候练习练习这个。”老李跟李太太无休止的冷战,虽然有点失落,但还不至于绝望。及至看到马少奶奶竟然接受了跟情妇厮混了3个月异地归来的马先生,老李彻底寒了心。“老李的世界变成了个破瓦盆,从半空中落下来,摔了个粉碎。“诗意”?世界上并没有这么个东西,静美,独立,什么也没有了。生命只是妥协,敷衍,和理想完全相反的鬼混。”“世界是个实际的,没有永远开着的花,诗中的花是幻象!”

小赵也是书中的一个关键人物,“小赵第一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第二没有道德观念,第三不信什么主义,第四不承认人应有良心,第五不向任何人负任何责任,按说他可以完全无忧无虑,而一人有钱,天下太平了。”他很坏,总是在戳别人的脊梁骨,唯一对张秀真动了些恻隐之心,不过“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栽在了最不引人注意的丁二爷手里。他死了,关于他死因的猜测全与政治、官场有关,一辈子只消弭在了这些黑暗中,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诚心地嗟叹一声,无声无息地,就像没有存在过。
老舍给了出场的男人一个整体的画像——“所长是谁?官僚兼土匪。小赵?骗子兼科员。张大哥?男性的媒婆。吴太极?饭桶兼把式匠。孙先生?流氓兼北平俗语搜集者。邱先生?苦闷的象征兼科员。这一堆东西也可以组成一个机关?”虽年代有别,但职场或说人际圈子总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我们混迹的社会不就是这么个丑陋样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