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望公驾鹤神游,回归仙班去也!”
2022年6月8日,蓝天野在睡梦中离开了人世,享年95岁。

他的一生,可谓传奇色彩浓厚。
经历过革命动荡,见证了新中国成立,又在后来的风雨里几经沉浮。
时代在他身上打下烙印,岁月沧桑了容颜,而那颗赤诚纯粹的心始终不变。
斯人已逝,风骨长存。
蓝天野留给我们的,远不止舞台的音影。

名字的由来
1927年,蓝天野在河北饶阳县出生,父母给他起名为王润森。
他刚满月不久,一家人就迁居到北平生活。
少年时的蓝天野有些内向,喜爱画画,并把绘画当作自己一生的事业,为此他还考到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油画系,打算继续深造。

有一次,好友苏民找到蓝天野,邀请他一起出演话剧。
由于童年受过母亲听戏的熏陶,他对话剧表演很感兴趣。
加上当时话剧对革命的直接影响,从未接触过表演的蓝天野竟然直接答应了。
初涉舞台的第一个角色微不足道,只有一两句台词和零星镜头,面对同事出言讽刺,他落落大方地回应: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随后,在苏民的引荐下,蓝天野加入沙龙剧团。
随着对戏剧文化的深入学习,也渐渐唤醒他内心深处对舞台的热爱和向往。
当时的蓝天野穿梭于学校和家的两点一线,日子简单宁静,也格外充实。
直到三姐归来,如一颗石子投进湖水,搅弄出生命的波澜。
1945年,离家出走六年的三姐石梅突然回家,亮出自己的地下党身份。
为了方便工作,三姐把家作为北平地下党的联络点,配合组织发展党员。
而她的第一个发展对象就是蓝天野。

耳濡目染之下,蓝天野也开始帮助姐姐开展革命工作。
当时家里有个短波收音机,他就负责收听解放区电台,记录和刻板重要消息。
随后,他正式入党,开始送情报、递物资……
国内局势险峻之时,他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伪装成国民党少校,在解放区和白区间传递情报,运输资料。
就这样,他切换两种身份,游行于白与夜之间,度过了几年革命动荡的时光。
局势缓和后,他刚撤回解放区的第一晚,组织就让他改名字。
“你在国统区还有亲戚朋友、很多关系,不能相互影响,所以到解放区就得改名字,现在就改。”
来不及查字典,他的脑海里直接蹦出三个字:蓝天野。
从此,这个带着艺术气息和家国情怀的名字,深深刻在了他身上。

与话剧相互成就
“党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国内局势稳定后,当时组织希望蓝天野继续从事戏剧事业,扩大党在人民群众中的影响力。
蓝天野遵从指示,到北京人艺剧院深造,成为了第一批演员。

当时,蓝天野经常和老舍、曹禺和焦菊隐在剧院推敲排演细节。
有一天,老舍拄着拐杖来到人艺二楼会议室,当着一众演员导演绘声绘色读起《茶馆》剧本。
念完之后,大家欢呼雀跃,剧院当下就决定排演《茶馆》,让演员自主申请角色。
蓝天野也被老舍笔下的《茶馆》深深吸引,但他想不出来自己适合戏中什么样的角色,所以一次也没申请角色。
可等到演员名单公布后,他赫然发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角色秦仲义旁边,心里又惊又喜。
为了演好秦二爷这个角色,他去搜集民族资本家的人物照片,足足找了一千多张。
当时的他出身封建大家族,对民族资本家并不熟悉,为了解人物的思想内核,他常常思考挖掘角色的相关资料;
为了让角色活灵活现,他还设计了甩辫子、掀袍角等小动作展现人物的矜傲。
泡茶馆、和老评书聊天、下厂下乡体验生活、和三教九流的人唠嗑儿……
就这样足足准备了两年。
1958年3月,话剧《茶馆》搬到舞台上,连续演了52场,观众的赞叹一波胜过一波。

蓝天野饰演的秦二爷深入人心,有个观众看了对他说:
“看了你们的戏,我才知道革命为什么发生。”
这句话对蓝天野来说比任何的赞美都有力量。
能引发群众思考,让蓝天野对自己从事的话剧事业有了新的领会,也看到了自己作为演员的意义。
之后,他又带来了《蔡文姬》、《王昭君》、《封神榜》等一系列脍炙人心的作品,他所饰演的仙风道骨姜子牙,在不少观众心里直接封神。

1981年,蓝天野找到白桦,让他写一个和以往不太一样的剧本,自己来导。
没多久,白桦写了《吴王金戈越王剑》交上去。
这个剧本一改往常写吴越春秋的套路,而是揭露复杂现实的人性,甫一上演就引起广泛的讨论。
不料,在话剧叫座连连的同时,不少人认为题材影射现实,批判声音越来越多,只能被迫停演。
这个结果让蓝天野心中颇不是滋味。戏剧创作中的重重枷锁、市场的劣币驱逐、人艺发展的不景气,让他满腔愤懑却又感到无可奈何。
“既然干不好,不如不干。”
儒雅知礼如蓝天野,也有自己的几分傲气。
随后,他果断退出舞台。不看不演不导,和话剧完全划清了界限。
而这种看似决绝的斩断,恰恰印证话剧在他心中的分量。

阔别二十载,重回舞台
2011年,距离蓝天野离开舞台已有二十余年。
这二十年,他拾起少年的爱好,专心画画,并向著名画家李苦禅拜师学习,画技也开始突飞猛进。
就在他赋闲在家的某天,人艺院长请他吃了顿饭。
蓝天野笑称,这是一场鸿门宴,人艺想请他出演话剧《家》里的反派冯乐山。

当初,他满怀失望地离开了话剧事业,而这弹指二十年间,也让他看开了很多事。
有些大局,过去了就过去了,无需较真;
既然眼下有一个机会,他也对话剧割舍不下,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呢?
蓝天野说服自己后,答应了院长的请求。
这时的他已经84岁,本是颐养天年该享福的时候,他却和演员们一起对戏背台词,从不觉得枯燥烦累,反而乐在其中。
正如徐特立所说:
一个人有了远大的理想,就是在最艰苦的时候,也会感到幸福。
有次蓝天野在台上排演,当时戏台还没有搭稳,他一脚打滑摔了下来,吓得众人赶紧去扶。
等他起身,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对不住,让大家受惊了。”
第二天他带着伤,准时出现在排演现场。
专注和敬业已然刻进蓝天野的骨子里,贯穿在他的事业中。
《家》之后,剧院领导让他从之前导过的作品里挑一个重新排演。
毫不意外,蓝天野选择了那部让他耿耿多年的《吴王金戈越王剑》。

当剧本确定下来,蓝天野激动万分,当场打电话给白桦,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
复出后,蓝天野几乎把自己全部精力和时间都花在了话剧上,不仅不知疲倦,反而还觉得身体比年轻时更好了。
当采访问及他养生方面的问题时,他只淡淡地说:
“相比年轻时,很多事情都能放下了。”
年轻时的蓝天野脾气直,很多事情都看不惯。
随着年龄的增长,经受的磋磨越多,对以前无法释怀的事,也不再那么较真了。
“放下”二字并不简单,有些伤害虽无法原谅,但他愿意与自己和解。
也正是如此,他才选择回归舞台,继续自己的热爱。
耄耋之年的蓝天野,对待工作一丝不苟、十分严肃,同行演员和他拍戏总会有些紧张。

可到了私下里,蓝天野却像个童心未泯的老爷爷。
他平时十分喜欢玩抓娃娃机,抓到的娃娃拿回家,就给自己养的流浪猫狗当作玩具。
他还给养的两只狗起了名字,一只叫大师,另一只叫泰斗,似在用自嘲的方式回应:
外界的褒奖之声,于他只是过眼云烟,不足挂齿。
工作中的严谨派,生活中的乐天派,话剧演员蓝天野把两者做得都很好。

回顾蓝天野的晚年采访,依然那么神采奕奕,思路清晰,即使患病瘦脱了相,言谈间也保持着一贯的得体随和。
然而,疾病最终还是带走了他。
他奋斗一生,也热爱一生,对戏剧和信仰都有自己的执着和坚定的追求。
事业之外,蓝天野对人生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智慧。
不论何时的他,任凭我们看得见或看不见,都在积极开拓生活的边界,怀揣进取之心行走于天地间。
正如他所说:没有生活的乐趣,就做不好一个演员。
言犹在耳,忠岂忘心?
惟愿蓝老一路走好。
作者| 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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