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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钱胜地》中的人设和意义

一般而言，黑道剧不过是杀人越货、尔虞我诈、男盗女娼，这些桥段在本剧中都有，无甚稀奇。一个好剧的标准之一是，看过之后，不仅让你立时爽，更能让你事后反刍，看待世事人情有所提升。无疑，《黑钱胜地》就是这样的剧。昨天写了一个短评之后，禁不住今天再补一些，我主要从人设的角度写。

先看婚姻关系

本剧有三对婚姻。首先是伯德夫妇。起初，二人的分工是老公主驾，老婆副驾。第一季中，老婆就出轨了，老公派了私人侦探跟踪。至于二人为何走到这步，不交待，自然懂。后来，因为替黑帮洗钱事发，被黑帮追杀和胁迫，二人被迫继续一起“开车”。再后来，老公一心想洗到一定程度就收手，然后去澳洲隐姓埋名养老，而老婆却越干越起劲，还发现了自己的政治掮客的天才和做deal的本事。老公被迫从主驾改成副驾。显然，老婆的大方向错了（至少在我们一般看客看来是错了），而老公只能维持、修补。二人带着子女竟然从一个又一个的失败走向了“成功”，（这里，成功的定义是活了下来）。从主驾到副驾、从副驾到主驾，并且不能翻车，这个过程的转变是本片最大的看点之一，也是本剧立得住的根本。有意思的是，第四季一开始，全家人从疯人院接温蒂回家路上，老公驾车，竟然翻车了！这里我说的是真正的翻车，而不是比喻意义上的。这个反讽非常耐人寻味，而恰恰有了这个翻车，一家人的最大的心结才得以揭开，翻车反而拯救了这个家庭！

第二对夫妇是达林夫妇。这对红脖子夫妇，一开始就是老婆当家，当年，也是她主动出击，硬生生地把男人从其他女人手中抢过来。两人都是典型的话少人狠的，一句话不对，管你天王老子，一枪就崩了你。相比之下，老公多少还可以打交道，而老婆全看心情，到紧要关头，二人出现巨大分歧，相互暗地磨刀，而老婆却棋高一着。老婆虽然狠毒，但也不是有些剧评中所写的那样一味蛮勇，她也有斗智的一面，只不过，她捅的篓子太大，最后把自己葬送了。还有一对，虽不是主线，但也值得放在红脖子夫妇一起说一说，那就是赌场夫妇。这对也是老婆当家，老公当副手，在面对伯德夫妇的收购条件时，两人出尔反尔，相互拆台，原因就在于两人的暗中较劲和多年的积怨，这一切被伯德夫妇利用，最终导致这对夫妻反目，以及毁灭。

第三对是黑帮律师海伦夫妇。剧中，海伦老公戏份很少，显然，也是女性海伦当家。但这个家是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到最后，海伦死了，而老公和女儿听人劝，忍住不声张，保全了性命。

从上面这三对（也可以说四对）夫妇的人设可以看出，本剧对于婚姻家庭的安排，不管你是黑道白道红道还是无间道，我们看到的是，婚姻没有救赎，婚姻只能是一对争吵的男女，从人间一直吵到阴间的过程。

再看亲子关系

伯德夫妇与子女的关系贯穿整个四季，一对进入叛逆期的儿女，某天醒来突然发现自己的父母竟然在为黑帮洗钱，竟然一家人要亡命天涯！这个冲击之大，当可想见，在这一个过程中，父母在巨变，子女也在巨变，他们没有正常的途径可以依赖，没有合法的渠道可以求救，他们只能既抗拒，又顺应，既反叛，又受招安。两个子女都先后与父母反目，儿子甚至走到父母的对立面去，但最终，一家人还是在一起，但子女已经不再是backburner的小伙伴，而是父母可以依靠的partner。剧终前，儿子约拿举枪对着掌握了一家人证据的私家侦探，毫不犹豫地扣响了扳机，无疑是一次“成人礼”；而之前好几次，他都举起过枪，但都没有能扣响。这样的结尾无疑是合乎逻辑的，也避免了很多长剧必烂尾的俗套。

温蒂与父亲的关系在第四季中是一个重点。从第三季她与兄弟之间的对话中，我们不难了解：早年父亲酗酒、偷腥，导致母亲早逝，温蒂经常被父亲打骂，最后离家出走。她恨父亲，终生不想与之见面。为了寻找失踪的儿子，父亲再次出现在温蒂面前，一步步接近这个家庭的真相，他提出带孙子孙女离开，不惜与女儿再次决裂，甚至闹到法庭。最终，我们没有看到父女和解，他们不过是有血缘关系的仇人而已，温蒂最后给父亲的教会捐了一笔钱，算是跟父亲的了断。血浓于水在这段关系中是没有的：大家的血都很脏，还不如水。

与之可比的亲子关系还有白垃圾露丝和父亲的关系。如果说温蒂与父亲的关系是通过隐约描述出来的话，露丝和父亲的关系就是大开大合的大写意。前面我们说过，这样的亲子关系没有血浓于水的感情，但不等于说血缘就不存在，血缘注定你和你恨的那个人的天然连接，至死方休，你就是父母的翻版，你恨他们，其实是恨自己。

另外，海伦与女儿的关系，不过就是我用钱买你在未成年时期的一段伴随而已，物质上，你要什么有什么，至于不能够买到的，我也确实不能提供。这个关系是个俗套，不赘。

文学和影视史上，对亲子关系刻画的作品很多，本片没有单纯的重复，但很显然，温情脉脉的面纱，在本剧中被彻底揭开，甚至一开始就不需要。

最后说说兄弟姐妹间的关系

本剧中有两段兄妹关系是以“死亡”结束的，这不奇怪，《旧约》一说完亚当和夏娃的故事，就写该隐和亚伯的兄弟阋墙，兄弟相残sibling rivalry 是文学史上经久不衰的主题。

首先是温蒂和弟弟本。二人早期的关系应该就是露丝和瓦亚特关系的翻版：同在一个破碎的家庭的屋檐下，相互依赖，相互扶持，相依为命。长大后，各自走向自己的人生。本的身心受的伤应该更重一些，所以出现了双相：抑郁与亢奋并存，极具亲和力与突如其来的暴力集于一身。他在第三季出现在伯德家中时，温蒂有喜有忧，因为她最了解自己的弟弟。不出所料，在一步步了解伯德夫妇的真相后，以及与露丝产生感情之后，黑钱胜地也有了他的一席之地，但他这门不受约束的大炮(loose cannon)最终给伯德家捅了巨大的篓子，更可怕的是，他本人并不知道这其中的水到底有多深！这提醒我们，当你介入别人的生活中，哪怕是你亲人的生活中时，一定要搞清楚，你在多大程度上可以介入，介入之前，你有没有想过如何退出。在黑道的逼迫下，伯德夫妇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选项：要自己的小家（夫妇和子女），还是要自己的大家（父母、兄弟姐妹）。在那个痛彻心扉的夜晚，温蒂选择了要前者，而听任杀手走向自己的亲弟弟！这情何以堪的一幕在第三季描写得非常深刻（第三季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集），其结果直接导致了儿子约拿与她彻底闹翻：约拿无论如何无法想象，自己的母亲会让自己的舅舅去送死！

再看露丝和瓦亚特的关系。同出生于白垃圾家庭，这对表兄妹之间关系很密切，露丝爱瓦亚特爱得惊世骇俗，而后者虽然也爱露丝，但与露丝相比，瓦亚特是一个没有任何方向感的人，他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明明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明明有了跳龙门的机会，明明有了改善阶级属性的契机的他却选择留下来种鸦片！），以至于他后来竟然与杀了老公的又老又丑的达林结为连理，最终双双赴了黄泉！他走到这一步也不奇怪，这是白垃圾的宿命，美国四百年历史（英国统治时期+独立后的时期）中，白垃圾大抵就是这样的命。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剧中的白垃圾和红脖子都死翘翘了，这编剧对美国历史和现状的了解不是一般的到位，也给了我们观察美国的人一个非常好的视角。

黑帮老大瓦拉斯和自己的姐姐这对关系也同样精彩，瓦拉斯独霸一方之后，开始面对新生代的挑战，其中就以自己的侄子为最。他本来为侄子有所安排，但是侄子着急上位，做事冲动有余，周祥不足，以至于自己的舅舅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就命丧露丝的复仇枪下。这之后，还不知道其中真相的瓦拉斯和他的姐姐开始了相互的怀疑，在黑帮逻辑的演绎之下，双方都认为是对方要置自己于死地。本来，露丝杀了人给伯德夫妇带来了巨大的灾难，二人只能顺水推舟，竭力掩盖事实，没想到这一来二去，瓦拉斯和自己的亲姐姐之间出现了可乘之机。瓦拉斯最终丧命，姐姐为儿子报了仇，还继承了大位，伯德夫妇再逃一劫。如果本剧要再排下去，也是可能的。

剧中唯一没有死亡的兄弟姐妹关系出现在伯德家，姐姐夏洛特和约拿---前面说过---是被迫卷入了成年人的世界中，在这个过程中野蛮生长，也闹吵，也和解，也一致对外，即使一方胳膊肘往外翻，也能劝说对方收回来。他们即使心不甘情不愿，最终还是作为两颗举足轻重的卫星，开始fall in line。

兄弟姐妹关系，在一般的生活场景中，无疑也是矛盾重重的，只不过，普通人的生活中的那些破事，让这种关系大体能维持或糊弄下去。在《黑钱胜地》这样的反乌托邦社会里， keep up appearance 就难了，因此，剑出鞘，该隐杀亚伯，约瑟被兄长们卖到埃及的一幕就出现了。

对本剧的人设就写到这里，最后说一说本剧的意义。本剧中，出现过三个宗教形象：一是第一、二季中出现的湖上传道牧师，二是黑帮家族的天主教牧师，三是温蒂的老爸和他的女友。他们有的是牧师，有的是信徒。湖上传道牧师被人利用，在分发的《圣经》中，竟然藏了毒品，他无意之中成了毒贩的帮凶! 在剧中，他有过抗争，但本也罪孽深重的他，最终没能躲过其他罪性的围剿，成了“七宗罪”上的另一个祭品，从而坐实了俗世之争，不过是此罪与彼罪的缠斗，谁也不比谁干净，谁也不比谁高尚。黑帮牧师的作用，不过是黑帮老大一次次血洗他人后的告解对象，而那些前来告解的人，也不过是在周日来请求宽恕周六做过的坏事、以及周一会接着做的罪人。对于罪人，耶稣说，“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而黑帮牧师只会说、只能说、只敢说耶稣所说的前半句。温蒂的老爸有一帮教会的朋友，他自己也在教会中渐渐成为一个人物，他有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人呢？从他房间那个大旅行包中一小瓶一小瓶的酒，我们就可以看出，他对于神的服侍，也不过是lip service，同样在包里藏着一小瓶一小瓶酒的温蒂，就从来不信那一套，她不管这个罪还是那个罪，俗世中来，俗世中还，不用等到最后的审判，现世报就好了，现实没报，就继续，business as usual，所以，温蒂们不用放下屠刀，他们在俗世中的生活就是他们的刑期。

我们在本剧中看到的执法人员及其背后的系统，也是反乌托邦的存在。他们为了一己的私利（有些是图钱，有些是图一战成名后，在图腾柱上更上一层楼，有些是二者兼有），不惜动用一切的手段，这样的结果是，所谓正义的目标，在非正义的手段的叠加影响下，早已蒙上厚厚的灰尘。与其他一些任意而为的体系不同，美国的执法体系是在其定义的法治体系下运行的，他们可以与黑帮做交易，但不见诸于文字，一旦事发可以矢口否认；法官全凭自己的个人判断，可以清零罪犯的犯罪记录（污名在案的露丝就成功的洗底了）……所以，在这样的体系中，一切都是合法的，一切都是可以交易的，你要是被抓到，只能说明你对系统的操作不够熟练，或者你没有资源帮你通关，这对天真的观众，也是一堂生动的法制教育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