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服务

《隐入尘烟》:一无所有,丰沛自由?

人竟然可以这样一无所有地活,

而且活得这么满足。


朋友说:我隔壁的老奶奶看哭了…

坐我旁边的几位老人家在观影途中喃喃细语着:对,是这样的…


95%的上座率中有90%是老人家(7月8日我所看的第一场首映现场),入围今年第72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隐入尘烟》,第一场首映的受众群体便颠覆了我以往的认知。



我对导演李睿珺并不了解,但单从这部片子来看,他并没有将影片的受众锁定在年轻群体、仅仅以票房为目的,而是把选择权交给了观众、交给了社会、乃至交给了整个人类文明。


这样的真诚与真实,注定了它只能成为一部小众的片子;但它也跨越时空将几代人串联在一起,回答了同一个问题:

当生命解构,一无所有的人,如何活下去?


《隐入尘烟》不仅回答了这个问题,而且回答得云淡风轻。但在物欲横流的社会里,对绝大部分人来说,这种“轻”,仿佛成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男主马有铁(武仁林 饰)是大西北农村里一位憨厚普通、没钱没房子没地位、被人占尽便宜且讨不到老婆的中年农民。


他做着社会上被认为最没有的价值的事:种地、喂驴、养猪、用双腿来拉货。



他住着对大多数00后这一代人来说,可能见都没见过的原始泥房子。而且他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看电视也得到别人家看,就这样居无定所漂泊着。



他被所有人嘲笑着老光棍,“被坑”娶了个小便失禁、走路一瘸一拐的大龄剩女贵英(海清 饰)...



他是那个在村委说三哥的父亲得了病要输血、而且只有自己的“熊猫血”(Rh阴性血,是一种非常罕见的血型,俗称熊猫血)能救活他时,啥也不问、二话不说就献血的傻愣子。


这样的一个傻瓜——

既不懂政治、经济、金融、法律,又不是传道授业解惑的人民教师、也不是救死扶伤的医生;

既不是寒窗苦读几十年、发愤图强拯救家国事业的好学生,又不是功成名就、衣锦还乡的成功人士...

他凭什么能回答社会精英们都回答不了的问题?


正是这样的一个扔在大街里谁都不会、都不愿留意的人,一个被我们定义为边缘人的人,却活出了人类最本质的淳朴、活出了我们一直孜孜以求、苦苦思索的心安、自在与幸福。


为什么?

马有铁没有抱怨自己的出生,而是默默热爱着这片养育着他的土地:

四季轮转,他日复一日——翻土锄地、撒播种子、浇灌除草、收割处理、重新开始。



他没有抱怨自己的工作——拉货时,他早出晚归,再晚再急的事都会“加班加点”地完成。



马有铁不仅没有抱怨自己身体上的劳苦,还爱屋及乌地疼惜着与自己在一起的所有动物——

他的驴车只拿来拉货,即使是空车自己也不坐上去,哪怕别人一再说“你坐上去和货放上面有啥区别吗?”也只是憨憨一笑,因为他不舍得驴受累。有时候宁肯自己走路走到天黑也如此;



在泥房子里,和他同一屋檐下的燕子窝,他不但不嫌祂们弃吵闹、拉屎,还在政府拆迁房子、自己被迫搬家时,把祂们赶走不让人们弄伤祂们;


哪怕养的是用来下蛋的小鸡,他也细心呵护着;



在田里打水时,把误入桶里的小蝌蚪一一放出...


他没有嫌弃被村里人定义为瘟神的妻子贵英,即使她常常在外面小便失禁、腿脚不利索,给自己丢脸了也从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守护着她——

小便失禁,他考虑更多的是贵英的感受,给她买了件能挡住屁股的长衣服;

做事不方便,让她待在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就好...



他也没有抱怨为什么是自己无偿献血——

在三哥的父亲需要他那宝贵的血液时,他没有问任何的“为什么”,没有掂量自己的“熊猫血”值多少钱,没有以它来换取任何东西,没有索取任何回报。


哪怕三哥给他付了自己付不起的衣服钱,他也说“算我借你的,一码归一码”,后来用粮食抵扣;


他只想三哥的父亲好了,那么三哥就能把租用村民土地种植的钱给还回来了。(三哥是承包村里部分土地的)



哪怕在后来政府扶贫,他能过上城里人的生活,有属于自己更好的房子了,他依然淡然处之。


在这个功利主义盛行的社会,他如自己本来,不取不舍;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他“万物皆为我所用,不为我所拥”。


我们能如此吗?

寒窗苦读二十几年的我们,难道不就是为了离开那个贫困的家乡,用尽一生的努力来换取物质、标签,以此来否认自己的出身?


批判996、007工作制的我们,是因为厌恶资本的剥削、被压榨到没了自由?

难道不是因为我们工作的本身仅仅出于生存,而忘记了最初的那份滋养与热爱?


我们做一切的善事,难道不是为了回报,哪怕是积福德?


马有铁建构了一种生命形态,它是当下的、如生命本来的、没有过去未来的、没有恐惧匮乏抓取的、甚至没有善恶定义的。它就那样地自然而然地呈现。


我们也建构了一种生命形态,它是竞争的、二元的、分别的、善恶分明的、甚至是颠倒梦想的。它就那样地随着人心的变化而变化。


这两种建构没有高下、没有对错,但我们却会在建构后,忘了解构,忘了解构后生命本来的样子。


正如导演李睿珺所说:《隐入尘烟》的命题是建构。生命是怎么开始的?粮食是怎么来的?农民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我们紧紧握着建构后的结果,不愿意解构,不接受、不允许它们的解构,因为一旦解构,生命便没有了意义——我们花了一生所追逐的,竟然是一场空!?


所以我们宁愿遗忘,忽略马有铁这样的群体;如果忽略不了,就给他们灌输一样的理念、给他们我们在紧握着的一切,让他们变成我们。而且美其名曰公益、扶贫,这样他们便消失了。


我们是如何遗忘的?就在我们追逐房子、车子、票子、声名、利益、地位、自由、幸福的过程!


但我们同时也忘了,这些东西无需追逐,我们本自具足!当你内在圆满,当你内心充盈,当你察觉到自己本不欠缺。


电影的开放式结尾也极具深意,当马有铁在妻子贵英意外死亡后,卖掉所有财产选择入住了扶贫给到的房子后,他将何去何从?我们将何去何从?导演同样把选择权交给了每一位观众。



我们为什么会被马有铁这样的人打动?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上的淳朴,更是因为他由心呈现出来的自在状态。


导演借助了一个“不存在”的疯子常说的一段话来贯穿整部影片:

被风刮来刮去,麦子能说个啥?

被飞过的麻雀啄食,麦子能说个啥?

被自家驴啃了,麦子能说个啥?

被夏天的镰刀割去,麦子能说个啥?


麦子随波逐流吗?不,它不过在应每一个缘,了每一个阶段的缘,圆每一个所需的人事物的愿。


但同时,麦子也好,马有铁也好,他们所代表的却是最平凡的、最普通的、最容易被遗忘、被忽视的,是我们一生都在抛弃的部分。


所以,这部片子为什么能打动老一辈的人?

我相信他们共振的不仅仅是其中的酸甜苦辣,而是看见:当自己的人生走进尾声时,什么才是生命本有的真相?


所以,为什么这部片子明明很小众,但它依然引起不少现代人的共鸣?

我相信他们同频的不仅仅是其中相守的爱情、质朴的感情,而是看见:当我们不甘平凡时,我们不甘的究竟是什么?



当我们内在不再存有恐惧,不再害怕失去,不再需要通过外在的抓取来证明自己“幸福”、“自由”、“开心”、“富有”,不再需要通过车子房子票子、名誉地位来刷存在感的时候,即使一无所有,你仍然丰沛自在。


正如宋朝柴陵郁禅师所诗: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而今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