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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与尘烟-巜隐入尘烟》观后感


昨晚鼓起勇气去看了《隐入尘烟》。此前其实我对剧情已基本了解,也看了些影评,有评论剧情不真实的,有评论刻意放大痛苦与丑陋的,更有评论称这有迎合西方需求的嫌疑。当然,更多的是感动,是对于剧中主人公的悲悯与同情,是对于人们深藏内心的对于善的渴望与对恶的鞭笞。

我一向不大敢于直面这种悲情,但身为在农村长大的孩子,虽然费尽洪荒之力才在城市生根发芽,却仍然深深感恩农村赋予我的人生历炼,我还是没有抵住这种诱惑走到了电影面前。

不出所料,我数次红眼、哽咽,到最后看到马有铁与曹贵英胼手胝足、栉风沐雨才筑就的家,在侄子眼里抵不过15000元的补贴,挖土机的轰鸣声中,房屋凄然倒塌,字幕随之泛起,我终于止不住抽泣起来。

我不想讨论人之善恶,也不想讨论剧情是否符合当今中国实情。说这些话的人,多半没有在边远乡村呆过,更多半没有见识过社会最底层生如蝼蚁、隐入尘烟的残酷现实。哪怕电影描绘的是大西北,一位湘西南长大的农村娃,也能从中找到对应的情感与身影。

我自小在农村长大,由于父母向来崇尚知识,便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效仿“孟母三迁”,搬入了本村学风更浓的另一个组。待八十年代初我出生时,乡村早已实行土地分包到户。这样一来,我家一下子由于是全组唯一的王姓家庭而倍受另一姓氏的排挤,认为是我家抢占了他们家族的土地。

从我记事起,我的童年就是在父母与其他同组人的抗争中长大的。这种绝不屈服的骨气,以及父亲赤脚医生的身份与母亲与人为善的性格,为我们家庭谋得了安身立命之本,但纷争仍然时常发生。

记得有次正值水稻抽穗灌浆时湘西南大旱,父母费尽心劳才从一公里外的水库抽得些许水,当晚守至凌晨二三点,实在抵不住困意了才回来休息,可第二天一大早再去检查时,田埂已被人挖开,水也已放干流至邻近的田里。母亲气得大哭,便去那家评理。那人开始时一脸无辜,在被母亲质问得哑口无言后就耍起了无赖:“你一个姓王的占了我们的地,用你点水又能拿我怎么样?”母亲无可奈何,刚回到家,五六个人围了过来,其中一个老头拿着锄头冲到家门放肆扬了过来,说母亲没有证据乱说,叫嚣着要挖死母亲。我和姐姐们一时吓得瑟瑟发抖,父亲闻讯赶回,我又赶紧跑到下屋院子叫来伯伯和堂哥们,一场风暴这才不了了之。

这其实只是记忆中诸类小事中的极小一件,似乎每隔小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因此,父母自小就教育我,一定要努力学习,走出山村。或许大家以为这只是时代的产物,但其实很多骨子里的东西并没有改变过。

就在前年,由于新农村建设的资金专项扶持,全组兴起了拆旧建新的高潮。二十多年前为了抢占“风水”而刻意把房子修得高过我家的前户邻居,因当年只强调高度压过我家,忽视了结构安全,导致墙体出现了多道裂缝,这次便也趁机拆后重建。母亲对此特意登门询问,说明我已在城里安家,不会再回老家建房,希望对方合理控制下房屋高度。对方口头答应,最后却仍旧在屋基低于我家一米多的情况下,刻意建了个不伦不类的二层半,然后用一个高耸的棚顶正好压过屋后二层的我家。争强好胜一生的父亲对此愤愤难平,我们安慰他说还差一点点才压过,他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亲自爬上屋顶去核实了,这才稍稍释怀。

说起来,我已是绝对的幸运儿,有机会能走出那种环境;而且父母及姐姐们将我保护得很好,自小我并未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而付出必有回报,知识改变命运的践行与论证,让我对故土充满感恩。这也让我得以善的视角去入微体察家乡的人和事。我认为那些当年欺辱我家的人,并不能仅仅用一个“恶”字去定义,在没有利益相争的时候,他们会是一个合格的邻居,日常间也会相互帮衬。但一当涉及自身利益或脸面,他们则会化身为最肆无忌惮的敌人,尤其是他们认定你孤立无援时。

而且,我曾亲眼目睹多位马有铁、曹贵英式的同村人如蝼蚁般匍匐在大地之上,任由同村人甚至家族其他人员嫌弃欺辱,最后也同样如尘烟般消融于大地之下。倒塌的旧屋,废弃的地基,就连人们口头都不再有着关于他们的只言片语,他们仿佛从来不曾在这个世界出现过,出现也似乎只是一场罪罚。唯有无言的大地,以及相依为命的伴侣与牲畜,感念过他们曾经的眷恋。面对恶意与欺骗,他们或许并非不能识别,只是无力抗争,也害怕因此给自己本已不堪重负的生活带来更大的危险和更多的不确定。无力改变什么,他们也就习惯了逆来顺受,并渐渐麻木于这潦草的一生。

想起这些,我内心里的幸运感会瞬间加倍释放,庆幸自己当今所拥有的一切,庆幸自己生在一个温暖友爱的家庭,以及这个能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美好时代。许是受童年影响太深,为父母争气,为家庭争光,一直是我内心里最深的执念。这似乎在父母宁肯违背计划生育政策也要生下我的那一刻就已注定。或许有些迂腐可笑,我总希望自己能努力一点,更努力一点,用实际行动让父母和家庭生活得更好一些。

我想总有一天,我仍然会选择回家乡把老屋改建好。因为,那里承载着父母的愿望,和我们整个家庭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