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隐入尘烟》的好评如潮，大多评论叹息作为两个小人物卑微的、苦难的生命和爱情，我看到的是两种文化交替转折中，身处底层的小人物的痛苦和撕裂。

作为贫困地区长大的中年人，我看电影中本是我们村里正常真实生活。我感到的平常与很多人感到的新奇和震撼，就是电影大量描写的两种文化的区别：一个是传统的农村文化，一个是现代的农村文化。

两种文化之一：传统农村文化

在传统的农村，一个人是生活在一个家族或村庄的集体中的。从小开始，每个人根据自身性格、身体状况、家庭背景等因素，被塑造出各自不同的角色，有当权者，有协调者，有精明能干者，有老实做事者，也有无能者，他们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有人活得光鲜令人羡慕，多数人有人活得平平，也有人活得窝囊被人瞧不起。

最典型的例子，是举办丧事时，村子自然形成一套工作班子，有管理能力、威望较高的人担任管事，接待能力强的担任支客，精于算账和记账的担任管账，还有厨师和帮厨、挖坑和抬棺、哭丧的等等，基本每次都是这些人担任相应的角色。

你可以说是因为做多了专业，但也可说是在家族和集体实务时，形成了一个管理体系，或者说是角色体系——在传统里，人是不平等的。

有铁很不幸，以他老实木讷的性格和穷苦状况，处于这个集体中的低下地位，就是一个出苦力的。这种角色付出大量体力，却得不到大家的尊重，甚至没有哪个家庭会把姑娘嫁给他。

比有铁地位更低下的，是贵英。她残疾、尿失禁，尤其是尿失禁，最为人瞧不起。这些残疾人，基本与作风“败坏”的破鞋一起，处于最底层。

传统社会里，大家相互帮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人有难，大家帮忙”，这是在很多人的心中，感觉传统社会充满了温情的原因。

集体中的分工，同样是按照被塑造出的角色来的。最苦最累的活儿，一般都是像有铁这种老实木讷，又有体力的人干的。

相互帮忙，并没有精准工作量的计算，绝大多数管个饭就行了。有铁献血时一样，观众感觉有铁吃亏了，献血应该要钱才对。但有铁不这样想。他认为就是帮忙，人家管了他的饭，就够了（电影中多次、花费不少镜头来展现对方请有铁夫妻吃饭的场景）。

观众觉得这太不公平了。是的，传统社会中是承认不公平的，但即使在传统社会中，有铁被人瞧不起、吃了亏，但总有人会担任维持相对公平的角色，这个人一般是族长，还有一些爱打抱不平的人。

有铁可以多吃亏、被欺负，但有铁也会得到他应有的礼遇，比如遇到困难时得到救助、孤老时得到亲属和集体的赡养等等——这就是传统社会中追求的相对公平。

但有铁没有得到这些礼遇和相对公平。因为传统社会的根基不存在了，族长没有了，这些责任村长无法或不愿承担起来——大家不奇怪电影中村长这个角色只出现过一次吗？

张永福儿子通过村长找到有铁输血的，原本村长就应该代表有铁找对方要求补偿，但他没有——村长并不是族长。

更糟糕的是，有铁夫妻不愿意献血了，也没有找村长解决，而是自己表达，又被收了人家大衣的“人情”所捆绑。

传统农村人遇到这种情况，是认命的。穷困、受欺、被使唤，甚至死了老婆，都是命运。命该如此啊，所以也就能够忍受生活的残酷。

电影中多次重复关于命运的场景，随着房屋拆除燕子丧失雏燕、驴子被一辈子使唤、麦子面临收割的命运，这强烈地反映了有铁夫妻不甘于认命的态度。

为什么有铁不愿意依靠村长？为什么村长没有伸手帮忙？为什么有铁不认命了？

是因为有另外一个文化，在悄悄地影响着他们，影响着整个农村社会。

两种文化之二：现代文化

以人人平等、人权法制、市场经济、更多依靠政府组织而不是宗族为代表的现代文化，已经或逐步渗透到中国大地的每个角落。

传统文化最后消失的是农村，尤其是边远贫困农村，这是因其经济条件、相对闭塞的环境等因素造成的。可以相信电影反映的是2010年以后的事。

村长、反复展现的电视机、还有那个反复提及的老疯子，都是现代文化的传播者。

从传统文化过渡到现代文化过程中，旧有的社会道德和社会秩序还存在着，完善的现代社会道德和社会秩序还没完全建立起来。一方面，人们活在旧的社会文化中，如有铁，仍然被束缚在乡里之间的相互帮忙义务中；另一方面，人们在新文化中努力适应，他们拼命追求金钱利益，没心思关心道德问题，如张永福儿子、老三有铜，充分利用了有铁、利用传统，榨取了利益。

过渡过程中，正是新旧文化共存时，有铁这种老实木讷的人，是最大的受害者，他们没有能力利用旧文化的权威的能力，没有能力或不愿意利用新文化中的法制、政府，来解决自身问题。

最为关键的是，在有铁和贵英心目中，如何挣扎于新旧文化之间呢？

对命运伏与不伏中的纠结

影片中多次描写有铁和贵英谈起有个疯子，总念叨“风刮来刮去，麦子说了个啥？被飞过的麻雀啄食，麦子说了个啥？被自家驴啃了，麦子能说个啥？被夏天的镰刀割去，麦子能说个啥？”——这个新体诗一样的声音，呼喊的是自身的尊严、独立、公平和对自身命运的掌控，生长于传统农村社会中，不可能产生这种声音。

这个疯子一定也是现代文化的接受者，更是传播者。现代观念被传播到了有铁与贵英的心里，参与了他们命运的塑造，他们开始质疑和拒绝传统文化。

所以，他们不去找村长争取权益，不接受张永福儿子赠送大衣这传统社会认同的“人情”，在房主要求拆房时毅然同意，即使是死，也要把欠下的钱、十个鸡蛋还清！

有铁怜惜燕子失子和无家可归、同情麦子无法自主、痛恨驴子一辈子被使唤，他营救小燕子，认同麦苗被错误地锄掉的命运，放驴子自由，吼驴子“叫人使了大半辈子还没使够，真是贱骨头”——有铁从它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命运，但在接受和拒绝自己的命运中来回纠结和挣扎。

一个看清了自身命运的人，至少会有三个选择：

一是认命，被命运整伏了，就这么“生存”下去，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是传统文化中的观念；

二是反抗，受苦受难的人看到了人生新的希望，厌倦了旧生活，想要投入新生活时，会反抗旧文化，这是新文化的观念；

三是放弃，新旧生活和文化，都不选了，对新旧文化都极度失望了。

有铁没有选择认命，因为有新的文化观念在心中，不甘于做一个被使唤、没有尊严的人；没有选择反抗，可能因为希望太渺茫，也可能觉得自己无力改变。

有铁选择的是放弃，放弃了挣扎，放弃了失望，放弃了希望，放弃了生活，放弃了自己。

穷困，说明了我们心中道德的无力

有铁父母、有金和有银两个哥哥都去世了，只剩下老三和自己。在传统农村，如果老三生活得还过得去，有铁跟着老三一家生活，是很正常和普遍的现象。

当家的一定是老三，有铁只是家里的一员，基本没有经济权利。如果有铁一直孤寡，侄子有义务养老的。如果有铁结婚了，分家另过了，一般会分得一定财产。实在没什么财产分的，也就这样了。

即使有铁死了，侄子还用他的名义，收到了拆房款一万五千元。这在穷困的农村，是很合理、很正常的——难道这个钱不要？

这让我联想起动物世界中，那些能富足地生活的动物，如大象、老虎，是不吃同伴尸体的；那些生活环境很严酷的动物，如蟑螂，同伴的尸体也是生命资源，它们是不会浪费的。

不理解这些的，是因为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穷困；一直讲仁义道德的，是不理解那片土壤生存的不易。

“仓廪足而知礼仪”，并不是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现实——好在我们国家消灭贫困的工作已经取得了成就，但愿这种近乎人吃人的现象灭绝吧。

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有铁、贵英们活得无声无息，他们或做奴隶，或做长工，或做炮灰......

他们一直难找配偶，难育后代，他们老死、病死、被打死、被杀死......

他们慢慢隐于尘土......

随着他们隐于尘土的，是庞大的氏族，是铜钱交易的集市，是缓慢而从容的劳作，是梦中温情的乡村，是点滴心中的乡愁......

对了，还有电影中有铁和贵英的爱情，这本不是主要情节。请大家检讨一下，为什么一对没有“爱情”的人，活出了他们的幸福；而我们婚前那么“爱”，为什么变成了婚内残酷的争斗和崩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