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仙戏《踏伞行》要去参加文华奖评选了。文华奖是政府最高奖,能参与其中也是难得的机会。这当然是很高的荣誉,同样,也是极大的挑战。能看一看文华奖的现场,也算得上是观摩了近年来舞台艺术的某一座殿堂吧。这个戏已经被说得太多了,其中的成就和启示自然值得细细品味和研讨。
而一个戏的成功,背后的故事太多。即便是一个很小的存在,像伴唱的某人,也是很有话说的。
在伴唱队里,四女三男,五个段落,不长,男声还少一个段落。其实是很轻松的活。用老话来说,在一个上百人的剧组中,这还真是一颗螺丝钉一样的存在。把我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伴唱介绍给导演的时候,导演是很客气地说——那你要跟我们一起拼搏一段了。内里可能也焦虑,脸上还是笑容满面。导演是这样的,名气很大,也很亲切。对演员不客气,对我们这些边角料,鼓励为主。
算是回归了音乐一小段时间,能介入到这样的一场艺术的盛会中,在这样的冲刺阶段的体会,也是有趣的。像个旁观者,又像是参与者,跳进跳出的形式,跟这个戏某些样式一样。
戏曲的后台是什么样的?是很多人的一种旧念想,也很持久。小时候看戏,最喜欢看演员的化妆间——既羡慕又神奇。即便到现在,说到下乡演戏的场景,很多人还是觉得最喜欢看演员化妆的过程。这一点,很神奇。那个过程里,既有变脸的奇特,也包含对某种美的模糊向往。里面夹杂着孩子般的想象和大人的感叹,很奇怪的场景。在那张脸上,穿梭着古代与现代的交替,也交融,是很神奇的,也是神秘的。
在乡下戏场附近,看一些化了妆的演员走在人群中,也有一种穿越感。或者看戏曲演员走过闹市,也是一种场面上的朦胧冲击。
戏曲乐队是一种很特别的存在。不同于民族交响曲的宏大,也不同于民间“锣鼓吹”式的简约。它在这两者之间:既严肃,又是不太可见的。他们不是主角,重要却不突出。这就很有趣。戏曲乐队的不同还在于,即便是很专业的民乐手,在戏曲中也时常感觉根本发挥不出来,甚至觉得十分别扭。这很常见。有时候看一个很现代漂亮的女生,很懒散地拉着不那么准的音,或总是在节奏上差那么一点点,也会有吞了一只苍蝇的感觉。
戏曲乐队比民乐团还要降低一格——不是水平上的,而是心态。这是很奇特的存在。戏曲音乐很多时候是描述性的,不是传统乐曲中常见的抒情性,它需要全新的读谱能力,对很多乐手来说,纯伴奏式的现场,并不容易适应。不仅仅是谱面上的能力,要说到韵味,那需要的不单是技术,还需要一颗理解和单纯的心。
乐队与伴唱队对音的现场,也很有趣。乐队对音,伴唱队对音,演员对音。每个人都要独奏一段。这几乎是一次最小的挑战。技术、激情、对比、感受力……都变成一次音乐上的互动。难度不是最重要的,味道甚至也不是,最重要的是个体与集体的均衡性。对每个人都是挑战。这种挑战,更多是心理的部分。
伴唱组也是一样的,不是个体的声音,而是融合的声音。戏曲演员大多声音清亮,其实跟伴唱需要的氛围感,并不相融。所以,在伴唱组,重要的是声音上的退让、克制,就像一种相互依存。伴唱考验的是听觉,而不是演唱能力。
我尤其喜欢听导演评戏——像外人怎么看我们自己。录一些语录:“生活的细节,尤其要真实。”“不要野路子。”“一定要把握好人物关系,分寸感极其重要。这是情感写实的戏。”“总是把眼神递给观众,不递给对手。是一种不好的习惯。”“不要记动作,记感觉,好吧!”……还有很多,可见地方戏跟现代演剧模式的不同。这里的问题很值得深究,外来导演与地方戏,是个很有挑战性的话题。但显然,我们不妨先听听导演的话,再来反思不迟。
初演的时候,导演在一场戏里,挑出了50个以上的问题,这当然很惊人——也未必能全部改正过来。但这些问题,还是一步步地逼迫每个演员正视自己的缺失。
透过现场能看到未来吗?这一辈的演员们在经历这样的演出现场后,他们对于演戏的态度,应该会有更新的认知吧。只是,不知道这些都能留存多少?
伴唱队的现场是在乐队的后边,具体位置其实是在舞台下面。这当然不会有人注意到。舞台下面还有一群人,像在另一个舞台上。那里一般还是这座建筑最初的毛坯样子,钢筋水泥的地下室。我站在里面,常常会想起二战电影里的地下指挥所。乐队是试图露出地面的那部分,舞台是光彩动人的主演们。舞台地面之下,我们小心翼翼地出声,完成对故事的渲染。
在伴唱队,似乎也是一次校对自己跟戏曲的距离:很近,也很远。我自然相信这样的经历使我更靠近了戏曲。当个伴唱者,没什么不好。以前有一首短诗,叫《在领奏者身旁》。一样,这是难得的一段。伴唱者,也是很有生活寓意的存在。
乐队的演奏波浪般涌起,时而轻柔,时而激动人心。等伴唱乐段来临的时段,那种越来越近的感觉,像是看不见的生命激情在涌动。这很像潮涨潮退的时段。而伴唱者,就像是退潮后的沙滩。干净与狼藉,可能同处一境。(黄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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