馀@影士多

在上一期的回顾中，笔者介绍了港产灵幻恐怖片的起源和发展，最后提到80年代因外来资本冲击，导致的港产片包括灵幻恐怖片都发生较大的改变，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以下内容可能会引起不安慎点

灵幻恐怖片的转型

在80、90年代，由于有钱，有人，有市场，传统的灵幻恐怖片（以“功夫灵幻片”为代表）热热闹闹了好几年，在这些功夫灵幻片的大行其道的同时，其实还有一大批外国求学，接受新浪潮电影洗礼的年轻人，如许鞍华、余允抗等也开始崭露头角，他们拍摄的灵幻恐怖片更加城市化，也更具导演的个人特质，他们拍摄出《疯劫》、《撞到正》、《凶榜》、《山狗》、《灵气逼人》等一系列的灵幻恐怖片。虽然当时市场反应平平，但这些片为港产灵幻恐怖片探索了道路，为日后转型做好了准备。

灵幻恐怖片的不同尝试，也与港产片检查制度的变革息息相关。早期的电检制度比较严格，很多都过不了审，所以港产片只能玩玩擦边球。直到1988年，中国香港实行电影分级制度，助长了灵幻恐怖片的繁荣。

数据来源自中国香港电影资料馆

我们从上表可以看到。87、88年电检制度的松绑使得电影的影片数和票房急剧上涨。港产片开始一路上扬。90年22部，91年24部，92年29部，每一年都有20多部灵幻恐怖片，当中不乏《聊斋》这类影片，也有程小东执导的《倩女幽魂》系列等优秀电影。但很快，港产片进入了瓶颈期，传统旧式灵幻恐怖片迅速退场。

《倩女幽魂》系列的海报真的很“系列”

究其原因，一方面是现代教育的普及，另一方面是因为经济腾飞，都市化迅速，当我们不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是看钟表制定生活，当推开门没有婆娑的密林农田的时候，传统灵幻恐怖片的农业背景在迅速消失而变得陌生。此外，自90年代起，武侠小说也渐渐不再流行，功夫灵幻片伴随着传统武侠和传奇的没落变得没以前灵了。观众希望看到更加贴合现代生活的灵幻恐怖片。

正如前面提到的，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港产片有快钱，鱼龙混杂。当年黑帮的插足非常严重，电影业乃至整个娱乐圈都受到了黑帮的影响，最近一部电影《梅艳芳》（2021）其中很大一段就涉及那个时候黑帮对香港演艺圈的影响，这已经是淡化和经过修饰的。加上移民潮兴起，很多明星例如洪金宝，周润发，成龙等都在90年代中期纷纷离开，他们的出走使得港产片进入消沉，也因为这批人里很多是功夫灵幻片等旧式灵幻恐怖片的主力，影响不言而喻。

与此同时好莱坞也在90年代开始把目光投向在亚洲市场。1994年，记住这个年份，这个年份是港产片的转捩点，也是世界影坛神奇的一年。94年好莱坞出了成为经典的《肖申克的救赎》《阿甘正传》动画片《狮子王》《这个杀手不太冷》《低俗小说》等，好莱坞大片逐渐成为电影工业的标杆，东亚各国电影也在迅猛增长，各方面都在冲击着港产片工业。

另一个更重要、比恐怖片更恐怖的原因——没钱。电影投资的转移，这个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其中一个就是经济危机。很多人会把1994年作为港产片的一个转捩点。因为1992-1993年全球经济出现了一次大的经济危机，“泡沫经济”崩溃，紧接着1997年出现亚洲金融风暴。

数据来源自中国香港电影资料馆

我们还是看看这张表，1994年港产片开始下滑。旧式的灵幻功夫、灵幻恐怖片与各式大杂烩已经走到尽头。期间也不是没有人想走回灵幻功夫片的戏路，但都未能成功。如1994年午马的《钟馗嫁妹》，大杂烩也必然导致剧情的次要化和涣散，观众逐渐审美疲劳，观影需求已经改变。

此时的灵幻恐怖片开始转向更多生活和社会角度，变成个人对城市恐惧的投射和释放。这意味着电影叙事方式和拍摄手段都产生了变化，高楼夹逼下湿冷的小街，大厦公屋变成了故事发生的背景，越来越贴近生活的灵幻恐怖片也越来越趋向于导演作品，这也是全世界恐怖电影的转向。

《回魂夜》中不乏大厦公屋为背景的镜头

好的惊悚电影要求不断营造气氛，让紧张感和惊悚氛围不坠其实很有难度。需要好的导演和演员。刘镇伟导演，周星驰主演的《回魂夜》(1995)可以说是一部灵幻恐怖片转型期的作者电影。拍过《猛鬼》系列的刘镇伟，把喜剧和恐怖片的张弛拿捏得非常好。一改之前的大混杂、大乱斗。该片故事完整，很多细节和隐喻丰富了戏剧的可解读性。

罗志良导演的《异度空间》（2002）是回归后得到国内引进并获得金鸡奖的影片。并且因是张国荣生前拍摄的最后一部电影而一直被人投射在他的生命轨迹上，虽然都是大众一厢情愿的看法，但影片的实质是关于现代社会中的人性，关于爱、背叛与孤独，这种个人的感受无疑让人产生联系与共鸣，这恰恰是一种“城市病”。

这个时候，也有很多灵幻惊悚片其实是在间接强调亲情，如《头七》《我左眼见鬼》等。“伦理”一直是香港灵幻恐怖片的底色，这是中国传统因果报应观念的体现，但已经不再是传统的因果报应故事，人性在这些影片中被彰显，就像定海神针稳定住人心。

灵幻恐怖片由盛而衰

灵幻恐怖片紧张感很多时候来自于局促和相对密闭的空间，这恰恰很好的节约成本。所以在资金捉襟见肘的那几年，灵幻恐怖片只是转型，并不是没落了，反而凭借着成本低的优势保持稳定输出。1997年香港有12部灵幻恐怖片上映，当然与90年代初20多部电影一年不能比，但灵幻恐怖片占了当年上映的港产片14%。到了1999年恢复到26部，2000年27部已经跟90年代初持平了。

直到2002年，那年《无间道》可以说是港产片最顶峰的一部商业片，也是最后一抹余晖，可以说这一年也是奇迹之年，除了《无间道》 ，那年的灵幻恐怖片则有43部之多，产量高质量好。杜琪峰导演《我左眼见鬼》，陈可辛《三更》中的《回家》、彭发 、 彭顺的《见鬼》、梁柏坚的《魂魄唔齐》、 麦子善 + 刘宝贤 + 王晶的《Office有鬼》，当然还有刚刚提到的《异度空间》，几乎所有的一线的演员都出演了灵幻恐怖片。

但其后，经历了03年非典的打击，为了提振香港经济，内地与中国香港于2003年6月签署了CEPA协议（《内地与香港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措施吸引了一众香港导演和演员北上发展，对于港产片的制作也有一定的影响。04年开始每年港产片的产出不足10部，08年后每年港产灵幻恐怖片更是寥寥可数。自此港产灵幻恐怖片进入了漫长的低迷期，至今没有恢复。

港产灵幻恐怖片虽然已经沉寂，现在的观众可能更多地观看欧美、韩日乃至东南亚的恐怖片，但港产灵幻恐怖片是香港人对自身以及对中国香港这个城市的一种关照方式，偶尔我们仍能在进口片的夹缝处看到非常作者化的佳作：

例如唐永健《第一诫》（2008） 、麦浚龙《僵尸》（2013）、李碧华鬼魅系列之《奇幻夜》、《迷离夜》（2013）都是其中佼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