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周纪二 显王姬扁 前368-前321

在苏秦陨落的六年前，一个英雄在北方的土地上走上了历史的舞台，当韩康和燕易侯都相继称王时，只有他坚决不肯。并说：

无其实，敢处其名乎！

令国人称自己为君。

虽远必诛

他的出现，不仅改变了当时的战国局势，也为两百多年后，陈汤喊出那句至今听起来仍让每一个中华儿女热血沸腾的话——“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提供了可能。并且，直到两千多年多年后的今天，还深刻的影响着我们生活的一个重要方面。英雄的故事，我们容后再叙，让我们跟随文正公的目光，把注意力移到遥远的东方——齐国。

齐湣王田地将他的叔叔，曾经和田忌，孙膑一起领兵参与马陵之战的田婴封在了薛这个地方，老政治家田婴对年轻的侄儿田地说：“王上您作为齐国之主，各部门主管人员的意见应该每天都听一听，他们呈上来的文件，也应该仔细阅览。”田地最初确实很好的做了这些事情，但是时间一长，没完没了的繁琐政务磨尽了他所有的耐心，于是田地便将所有的日常政务交给了他的叔叔田婴，田婴也因此得以专擅齐国之权。所以说，当领导的不要动不动抱怨自己多么多么忙。忙，也是权利的一种表现形式！

有了自家土地的田婴，忍不住想给自家大院建个围墙，但寄居在他家的一个客人劝他说：“主公知道大海里的大鱼吗？当他在海里的时候，渔网罩不住它，鱼钩也牵不住它，一旦离开了大海，就是小小的蝼蚁也可以将它制服。齐国就是主公您的大海，如果能够长期控制齐国，又何必在薛地修城墙！如果在齐国失势，就算把薛地的城墙修到天上去，又有什么用呢？”田婴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果然没有在薛地修城墙。

要说这田婴简直是精力惊人，在处理了侄儿撂下的政务之余，百忙之中的他还抽空生了四十多个儿子，按概率来说，应该还有四十个左右的女儿。笔者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确实是天赋异禀。在他众多的子女之中，有一个贱妾所生的儿子，生性洒脱不羁又颇具智慧。但由于母亲地位低下，自己出生的日子又不好，他在家中并不受待见。

有一次他找了一个机会问了父亲田婴一个奇怪的问题。

“儿子的儿子叫什么？”田婴随口答道：“叫孙子。”他接着又问：“孙子的孙子叫什么？”父亲已显的有些不耐烦，但仍然回答道：“当然是玄孙。”田文又问：“玄孙的孙子叫什么？”田婴皱着眉没好气的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他赶紧说道：“父亲您执掌齐国大权，到如今已经辅佐了三代君王，可是齐国的领土没有增加，咱们家却积贮了万金的财富，门下也看不到一位贤能之士。我听说，将军的门庭必出将军，宰相的门庭必有宰相。现在父亲您的姬妾可以践踏绫罗绸缎，而贤士却穿不上粗布短衣；咱们家的下人都吃上了饭食肉羹，而贤士却连糠菜也吃不饱。您还喜欢储蓄财物，想留给那些连称呼都叫不上来的人，却无视齐国一天天衰落。我私下认为这些事都很不好理解。”

上面这一段笔者认为对全面理解这个儿子非常重要的对话，载于太史公的《史记》，但在文正公的《资治通鉴》中却没有采用，在笔者看来司马光老先生深得孔夫子“削史适仁”的真传。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容后再叙。

听完儿子的一番议论，田婴顿时对他刮目相看，开始器重他，让他主持家政，接待宾客。从此家中人来人往，食客日益增多，他的名声也随之传播到各诸侯国中。各诸侯国都派人来请求田婴立这个儿子为为继嗣，田婴最终答应下来。田婴去世后，被追谥为“靖郭君”。而这个儿子在薛邑继承了父亲的爵位。这就是战国四公子之一的孟尝君田文。

孟尝君剧照

田文广招天下游学士子和有罪逃亡在外的人，不但给他们安排住处，提供丰厚的待遇，而且连这些人的亲戚也一起提供帮助。很快，田文门下聚集了数千食客，而最让人佩服的是，田文让这数千食客中的每个人都认为孟尝君和自己的关系非同一般。

如果有管理经验，或者曾在扩大交游圈上花过心思的人，可能能明白这有多难。一般来说，普通人长期维持与几十人的亲密关系就会有难度，英国牛津大学的人类学家罗宾·邓巴根据猿猴的智力与社交网络推断，人类智力将允许我们拥有稳定社交网络的人数上限是一百四十八人，我们称之为“邓巴数字”，近些年社交网络的兴起，从侧面证明了这个数字的准确性，有兴趣的人可以自行了解，这里不再展开。而孟尝君门下食客最高峰时号称三千。我们就算他只能让其中三分之一人感受到特别的亲密，那也是人类极限的六倍，可谓是天赋异禀，如果他生在这个推崇扁平化管理的时代，其可以管理的公司规模，绝非常人可比。但就是这么一个名扬当世，我们今天看来也算是天赋异禀的人，文正公对他可没什么好话：

孟尝君之养士也，不恤智愚，不择臧否，盗其君之禄，以立私党，张虚誉，上以侮其君，下以蠹其民，是奸人之雄也，乌足尚哉！

看到这里，有心的人可能就明白为什么笔者说文正公又是在学至圣先师“削史适仁”了。孟尝君在和父亲田婴沟通时明确说到父亲辅佐了三代君王，齐国领土没有增加，自家聚集了万金的财富，却无视齐国的日益衰落，他觉得很不解，而田婴也早已认可齐国就是他的大海的论断，因此从此对这个贱婢所生的儿子刮目相看，最终立以为嗣。那么文正公所说的孟尝君养士的主要目的是立私党，张虚誉就明显属于不符合事实的一家之言。为了让这不符合事实的一家之言不要显得过于牵强，文正公选择性的忽视了对田文来说，非常重要的一次对话，文正公此处的做法和孔夫子为了推广“仁治”编出“禅让制”完全是一个路子。一代大儒，倾其一生的著作里，留下这样的污点，后生看来，可悲可叹！

但孟尝君毕竟名声显赫，属于中国历史上的超级大V，如果只是断章取义的骂他一通，自己心虚就不说了，实在是有些浪费流量，于是，文正公又讲了另外一个故事，进一步在孟尝君的流量里寻找价值。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田文代表齐国出使楚国，楚怀王熊槐为了表达两国之间的传统友谊，送给了他一张象牙床。田文令手下一个叫登徒直的人将象牙床送回齐国，可登徒直不愿意去，因为他觉得这象牙床太过贵重，一旦在运输的过程中损坏，他就是倾家荡产，卖了妻子儿女也赔不起，于是便去求孟尝君的食客公孙戌，承诺如果公孙戌能让他免了这趟差事，就将家传的宝剑赠与他。公孙戌答应了登徒直的请求，他去去田文说道：“许多小国请求您兼任他们国家的国相，是因为您能够振达贫穷，存亡继绝，因此大家都喜欢您的仁义，仰慕您的廉洁。可是现在刚到楚国，您就接受了象牙床这么贵重的礼物，叫后面那些我们还没去的国家拿什么样的礼物接待您呢才算不失礼呢？”

田文一听他说的有理，当即便谢绝了熊槐的馈赠，公孙戌一看大功告成，不免得意，赶紧告辞，趾高气昂直奔院外，准备去找登徒直拿他的大宝剑。可惜公孙戌还没走出内院的小门就被田文叫了回去，要说这田文察言观色的能力也是一绝，就这么短一段路，可能也就是瞥了一眼公孙戌离去的背影，马上就感受到他的志得意满，并立刻想到这其中必有蹊跷。他笑着对去而复还，略显惶恐的公孙戌说道：“先生什么事这么开心，说出来让大伙都乐呵乐呵？”公孙戌略作思考，觉得这事并没有隐瞒的必要，于是将受人之托的事和盘托出。田文听完了公孙戌的讲述，哈哈大笑，当即叫人在门上贴了一张告示，告示上写到：“只要是能让我田文扬名，或者使我少犯错误，那怕私下接受了别人的馈赠也没有关系，只要有道理就赶紧来进谏吧。”

文正公此处，不吝赞美之词，称：

孟尝君可谓能用谏矣。苟其言之善也，虽怀诈谖之心，犹将用之，况尽忠无私以事其上乎！

二十年后，听说孟尝君贤名的秦昭襄王嬴驷，以自己的儿子嬴芾（音：福）为质，与齐国交换田文至秦国为相。后因有人说齐国人田文为秦国相，必然更多的考虑齐国的利益，又罢免了田文的丞相之位。

嬴驷与芈月

其实这只是托词，真正的原因在于此时秦国的外交政策发生了变化，由和齐国结盟转向与赵国结盟，因此任用了赵武灵手下的楼缓。楼缓一上任就找了个借口将自己的前任田文下了大狱。生死关头，田文派人找到了秦王宠爱的女人，求她帮自己解脱，这秦王的宠姬也不知道啥时候看上了田文的白色狐皮大衣，趁此机会提出要大衣的要求。可是，这大衣早已献给了嬴驷。这时，食客中素来不招人待见的神偷派上了用场，他潜入秦国皇家仓库，盗出了已献给嬴驷的狐皮大衣，送给了嬴驷的宠姬。要说这枕头风确实厉害，嬴驷果然放了田文，让他回国。

可能是宠姬急于展示自己的新大衣，让嬴驷很快发现府库被盗，继而后悔放走了孟尝君，田文一行人还没走出函谷关，秦王派出的追兵就已经快要追上他们。如果不能顺利出关，就又要回咸阳吃牢饭，并且牢饭可能都吃不了几天。

根据秦国的律法，函谷关每天鸡叫之后开门，此时正值半夜，如果没有周扒皮，鸡是不太可能叫的。幸运的是，无巧不成书，周扒皮的祖师爷还真在孟尝君的队伍里。一食客善于学鸡叫，引的周围野鸡一起打鸣，守关的将士虽然没有钟表，但是应该会发现时间不对，但是秦法严苛，还是遵守的好，于是按规矩开门放行，田文一行人终于逃出生天。

一千多年后，文正公的一生之敌荆公王安石在对孟尝君的褒贬上和文正公终于达成了一次一致，他在读完孟尝君传后专门写了一篇短文表达自己的看法。其文不足百字，但文笔犀利，切中要害。堪称杰作。其全文如下：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我们常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便是这个道理，鸡鸣狗盗之徒，固然有他的可用之处，但是用了这样的人，却难免让真正的人才敬而远之。

唐太宗李世明在最初登上皇位时曾说

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

但在五年后，坐稳了皇位的太宗又对魏征说

为官择人，不可造次。用一君子，则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则小人竞进矣。

表达了和荆公相同的想法，我们的顶级杠精魏征同志不失时机的补充了一句

然。天下未定，则专取其才，不考其行；丧乱既平，则非才行兼备不可用也。

这一番君臣对话，可谓是对不同时期不同用人原则的精辟总结。

孟尝君不论才华高低，也不管品德好坏的养士方式，不但让真正的人才对他敬而远之，也对薛地（今山东滕州）的风气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一百多年后，太史公路过田文曾经的封地时发现，当地多暴桀子弟，和附近的邹地（今山东邹城）和鲁地（今山东曲阜）风气大有不同，当地人说，孟尝君当年招来很多任侠之人入薛地，其中仅违法犯禁之辈就有六万多家，由此观之，田文好客自喜，不择臧否应是事实。

哪么，孟尝君三千食客中就真的没有一个堪称贤才之人吗？那倒也不至于，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田文手下也不尽是鸡鸣狗盗之徒。真正的大才，至少有一位，具体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渔樵资治通鉴之十九：贱妾之子》

文：渔樵故纸（图片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