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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珍珠港到中途岛,日本情报失误研究与解密

战争是复杂的,历史也充满偶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太平洋战场中,日本从最初的节节胜利到后来的连连受挫,无疑是多方面的原因造成的,其中也不排除运气的成分。然而从情报角度来看,日本的情报工作总体上是不成功的,犯下了一连串不应有的错误,对战局产生了十分严重甚至是致命的影响。

从珍珠港到中途岛

1941年12月7日,日本凭借其周密细致的情报工作成功偷袭珍珠港。然而就在半年之后,美国人几乎用同样的方式在中途岛战役中重创庞大的日本舰队。从此,太平洋战场攻守异势。毫无疑问,美军在中途岛战役中的胜利是一场“情报的胜利”,“AF”密码的破译使其提前获悉日本的攻击计划,成为获胜最主要和最直接的因素。反观日方,不仅保密工作懈怠,在情报搜集和分析方面也存在诸多失误。事实上,日本的失误远非这些,其情报工作的薄弱早在美军空袭日本本土时就已显现。即使是被日本人奉为经典的珍珠港行动,从战略情报的角度而言也是不成功的。

1941年12月7日早晨,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对驻扎在珍珠港的美国太平洋舰队发动突然袭击,揭开了太平洋战争的序幕,此役使美军损失惨重,但航空母舰和重巡洋舰均不在港内而得以保存。

在确信美海军无法对其南进战略构成威胁之后,日本开始向西南太平洋发起全面进攻,半年内迅速侵占马来亚、菲律宾、荷属东印度、香港、缅甸及西太平洋部分岛屿,基本达到第一阶段作战目标。初战取得的辉煌成果使日本的战略决策者决定转守势战略为攻势战略,彻底粉碎同盟国的作战意志。

1942年3月7日,日本联席会议通过《今后采取的战争指导大纲》,决定将侵华日军逐渐调往太平洋战场,以扩大既得战果,迫使英国屈服,削弱美国斗志,建立稳定的战略态势,并相机进攻阿留申群岛、夏威夷、新几内亚、斐济、萨摩亚群岛、新喀里多尼亚、澳大利亚及印度等。

而与此同时,世界反法西斯同盟也在逐步形成并加强。1942年1月,英美成立参谋长联合委员会,以协调对轴心国的军事行动。同年3月,美国建立太平洋和西南太平洋两个战区司令部,随后开始增加兵力,稳固防线。4月18日,由杜立特率领的B-25轰炸机从“大黄蜂号”航空母舰起飞,对日本实施了单程轰炸。此次空袭不仅在政治和心理上给予日本沉重的打击,更重要的是,它加强了日本联合舰队尽早攻占中途岛以保卫本土的决心,使这个并不成熟且备受争议的作战方案匆匆确定下来,为日军在中途岛战役中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就在日本联合舰队研究中途岛作战具体计划的同时,作为第二阶段作战方针的一部分,井上成美率领的第4舰队向所罗门群岛的图拉吉和新几内亚东南岸的莫尔兹比港发动了筹划已久的进攻作战。5月7—8日,日美航母编队在珊瑚海海域交战,这也是世界海战史上首次航母与航母的对决。由于事先通过破译“JN-25”密码掌握了日方的作战计划,美方迅速将盟军分散的兵力集结到作战海域,成功阻止了日军进攻莫尔兹比港。虽然双方各有损伤,但这是日本开战以来首次受挫,使日军2艘航母“翔鹤号”、“瑞鹤号”无法参加中途岛战役,对该战役的结局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

5月底,日本海军组建了一支由8艘航母、11艘战列舰等共计190艘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远赴中途岛作战。然而早在5月25日,美军就已破译了反映日本舰队计划全貌的日方通信,查明了日本各部队、舰船、指挥官以及航线和攻击时间等一切问题。

6月4日,毫不知情的日军按照预定计划向中途岛发起攻击,与以逸待劳的美军展开激战。结果,在舰船数量、飞机性能和飞行员素质等各方面都占优势的日本海军遭到惨败,共损失4艘航空母舰和1艘重巡洋舰,而美方只损失了1艘航空母舰和1艘驱逐舰。从此,日本在太平洋战区开始丧失战略主动权,战局出现有利于盟军的转折。

一、战略判断失误

判断战略形势是进行战略决策、定下战略决心的前提和根据。只有全面考察、客观分析与战争有关的各种重大情况,正确评估国际、国内战略环境,敌我力量对比以及战争特点及其趋势等,才能对战争的发生、发展和结局做出准确预测,从而制订出正确的战略指导方针。然而日本从太平洋战争伊始,就缺乏对形势的正确判断和对战争的长远规划,注定其必然走向失败。

首先,对国际形势的判断过于乐观。

日本之所以冒着巨大风险偷袭珍珠港,其目的在于通过摧毁美国海军主力使其不再干预亚洲事务,为推进南下战略、建立所谓“大东亚共荣圈”扫清障碍。日军大本营制订该战略的依据是:德国将迅速战胜苏联,迫使英国退出战争,美国也不得不牺牲太平洋而致力于保护它在大西洋的利益。事实证明,日本对世界战争形势的估计过于乐观。1941年12月,就在东京举城欢庆珍珠港的胜利之时,德国在苏联的顽强抵抗面前终于遭到了开战以来的首次失败。另一方面,珍珠港事件不仅没有迫使美国与日本签订城下之盟,反而使美国人同仇敌忾,决心一雪前耻。日本赢得了战术上的胜利,换来的却是战略上的巨大失败。而在中国、缅甸、菲律宾等新占领地区,日本残暴的殖民统治遭到当地民众的强烈反抗,其赤裸裸的经济剥削也使整个东南亚经济日趋衰败。尽管如此,日军统帅部却仍然沉浸在初战的胜利之中,自认为“已取得了政略和战略上的优势地位”,应当“进一步扩大优势”,并据此制订了转守为攻的第二阶段作战计划。

其次,对太平洋战场敌我态势分析有误。

客观地说,日本对于美国的雄厚实力并非没有认识,也意识到对方不会轻易妥协,战争很可能将是一场持久战。但为实现其通过对外掠夺成为全球性大国的宏伟目标,日本“不辞对英美宣战”。其采取的手段就是,以先发制人的方式重创美军,为日本迅速夺取东南亚、占领石油资源赢得时间。日本战略家们相信,在造成这样的“既成事实”之后,日本外交官就能以此“影响事件的发展趋势并结束战争”。

然而正如山本五十六在偷袭得手后的预言,日军只不过是唤醒了一个沉睡中的巨人。珍珠港事件后,美国在8个月内就动员了1/3的人口为战争服务。随着战时生产局的成立,美国开始进行世界上前所未有的最大规模的军火生产。一年后,美国航空母舰已遥遥领先,并在一些地域与日军展开了积极的机动作战。然而日本仍然主观地认为,美国“生产力的增势有可能逐渐出现停滞的倾向”,美国人会因生活标准的降低而“感到痛苦”,导致“士气普遍低落”。

除低估敌方的战斗意志和战争潜力外,日本还对己方问题视而不见。直到苏德战争爆发前,日本所需的石油、废铁、棉花等重要战略和军需物资的大部分仍然是从美国进口。美国实行封锁后,日本的战略资源几乎完全依赖东南亚诸岛,然而短视的日本官僚和粗鄙的日本军队根本无法有效管理这些新占领地区。与此同时,日本军事领导人也面临着如何稳固漫长的太平洋环形防线的战略难题。然而以山本为首的一群海军将领们却在1942年初拿出了一项连陆军参谋本部都感到惊讶的攻势作战计划,要求占领新几内亚进而入侵澳大利亚。这个在争议中诞生的计划直接导致了后来的珊瑚海海战和中途岛战役,因过分自信而准备不足是上述战役失败的主要原因。

最后,对战争形态的发展认识不足。

科学技术的进步必然引起战争方式的变革和战争形态的发展。只有及时掌握战争的新特点、新战法,才能制订出正确的战略方针。

一战后,各国海军从理论和实践上发展了航空母舰技术,由战列舰主导海上决战的时代已经过去。然而日本受日俄战争等的影响,在太平洋战争前期仍奉行传统的“巨舰大炮”主义。

珍珠港行动中,日军利用舰载飞机和岸基飞机全歼美军战列舰;珊瑚海海战中,双方水面舰只未发一炮,舰载飞机成了整场战斗的主角,这些都足以证明航母时代的到来。然而,即使是珍珠港行动的策划者山本五十六也只是将航母当作突袭的利器,并不相信它能够取代战列舰成为决战主力。

落后的战略思想直接导致了错误的兵力部署,成为日军兵败中途岛的一个重要原因。该战役中,山本让兵力不足、通讯不灵的航母编队在前面当“替死鬼”,却让装备精良的“大和号”、“陆奥号”战列舰等组成主力舰队在300海里遥远的后方无所作为,结果使航母过早暴露而被美军痛击。

反观美国,却在珍珠港事件中吸取教训,积极筹建航母并努力使之发挥最大作用。1942年2至4月,美军巧妙运用几支规模不大的航母特混舰队,先后轰炸了马绍尔和吉尔伯特群岛、威克岛、南鸟岛、萨拉莫阿直至日本本土,极大地鼓舞了己方士气。珊瑚海海战和中途岛战役中,尼米兹果断地将所有战列舰留在西海岸,以免浪费燃料和干扰作战,同时竭尽全力调集和抢修航母。美国人用两天时间修复了“约克城号”,在中途岛战役中送给对手一个“惊喜”;而日本人却在“翔鹤号”和“瑞鹤号”的修理和补充问题上拖拖拉拉,致使参加中途岛战役的航母部队少了1/3的空中攻击力量。

二、敌情判断不准

在情报工作中,“知彼”无疑是最主要和最关键的部分。在太平洋战争之前和爆发之初,日本十分重视对敌方情况的搜集和分析。无论是珍珠港行动还是东南亚作战,其计划的制订都经过了长期而细致的情报准备。然而随着战争的顺利推进,日本人患上了轻敌傲慢的“胜利病”,开始在敌情判断上屡屡犯错。

首先是低估敌方实力。在轻易征服一系列弱敌之后,日本人渐渐把最初的谨慎小心抛诸脑后,不再把敌人的作战和抵抗能力放在眼里。

杜立特空袭时,日本并非完全没有准备。联合舰队司令山本在本土周围部署了大量巡逻机和监视艇进行警戒,并在早期发现了敌航空母舰。然而由于日本海军判断从敌航母上起飞的是续航能力较小的舰载机,因此坚持认为空袭不可能在19日上午之前进行。于是,空袭发生时只有横须贺镇守府管区发出了防空警报,而当日方截击战斗机正在提升高度时,超低空飞行的敌机早已闪电般完成了轰炸任务。低估对手的另一个表现,是对战果的虚夸。

珊瑚海海战中,日美双方在战术上各有胜负,而从战略角度来看日本明显是失败了。但在其后的一个月里,整个日本都淹没在一片自吹自擂之中。日本军方宣称美军2艘航母均被击沉,事实上“约克城号”只是受伤,并很快修复参加了一个月后的中途岛战役。夸大的战果使山本对“翔鹤号”和“瑞鹤号”无法参加中途岛战役毫不在意,认为即使没有这2艘航母也能轻而易举地将美国舰队吃掉。

其次,在分析敌方意图上,日本人更是充满了主观色彩。

早在中途岛战役之前,美方就已掌握了日方几乎全部的作战计划并做了周密部署。然而,掌握该作战关键的南云忠一机动部队却在没有可靠依据的情形下对敌情做出正确判断。前日本海军大佐渊田津美雄所说,“制订中途岛作战计划的那些人完全是根据想象敌人大概会怎样做,而不是敌人可能怎样做或者有能力怎样做来制订计划的。”同样主观的还有东京的海军军令部,它虽然多次截听到夏威夷敌人拍发的急电,却仍然坚持最初的错误判断,一厢情愿地认为美国特混舰队正在所罗门群岛附近作战。这一情报严重误导了正在开赴战场的作战部队,使其相信敌方还没有发觉日本进攻中途岛的计划。

三、战场侦察不力

战争形势瞬息万变,战场情况复杂多样。因此,实施有效的战场侦察是情报工作中必不可少且十分重要的一个环节,其成败往往能对战局产生决定性的影响。这不仅需要在战前进行周密部署,还需要战时的处置得当;除依靠总部情报机关的提供外,还需要作战部队利用自身手段进行,方能获取及时、准确的战役、战术情报。

日本虽然拥有一批优秀的战斗人员,但在侦察方面却显得不够重视,其技术手段、人员素质等均弱于美国。战场侦察的不力致使许多战机被贻误,其中最典型者莫过于被称作“美国‘明眼人’与日本‘盲人’的战斗”的中途岛战役。

在辽阔的太平洋战场上,秘密电子战是取得战术优势的关键。日美海军在通信密码战中的较量早在中途岛战役之前就分出了胜负。日本情报机构对美军的动向几乎一无所知,美军一个小小的无线电诱骗就使他们完全相信:美国航空母舰一直在遥远的所罗门群岛游弋。而美军凭借其设在太平洋沿岸的多个侦听站和一批优秀的密码分析人员,早早就将日本海军的攻击目标、行动路线、部队编制等了解得一清二楚。

之所以产生这样的结果,双方技术手段上的差距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美军1903年就在太平洋铺设了一条从檀香山通过马尼拉的海底电缆。中途岛战役开始前,珍珠港与中途岛之间的通讯联络大部分通过该电缆进行,日本根本无法窃听。此外,美国的雷达也十分先进,并且短距离的舰一舰、舰一机通话可以通过无线电话系统进行,日本人也无法截听。

与美国相比,日本的电子技术简直落后得可怜。中途岛战役中,只有“伊势号”和“日向号”战列舰首次装备了雷达,而且是实验样机。由于缺少雷达,日军航母只能利用天线矮小的低功率无线电接收机和目视观察搜集敌方情况,以至于没能提早发现潜伏在附近的敌特混舰队,也未能及时发现敌侦察机并将之歼灭。

如果说电子战的失败主要源于技术手段的落后,那么航空侦察和潜艇侦察的不力则不得不归咎于日本海军官兵的整体懈怠。

日本海军一直奉行攻势战略,对进攻力量的重视使他们充其量只愿腾出十分之一的兵力用于侦察活动,而美国海军当时有1/3的兵力用于侦察。为了集中兵力攻击中途岛,南云忠一在袭击当天只派出了7架飞机实施单相搜索,其中3架还因机械故障推迟起飞或中止搜索,致使未能发现敌舰。

另一方面,侦察人员的能力素质也因训练不足而受到影响。当时日本海军的飞行人员接受培训时,侦察只作为正规课程的一部分附带讲授,以后并无专门训练。在编制上,也没有相当规模的侦察飞行队,需要侦察时往往由攻击机临时改装执行侦察任务,这些都导致了航空侦察水平的低下,其表现之一就是在中途岛战役中,“筑摩号”巡洋舰的第五号搜索机正好从美军特混舰队上空飞过却没有发现敌人。

至于潜艇侦察,由于计划制订得不够严密、合理,几乎没有发挥任何作用。按计划,第3、5潜艇战队的15艘潜艇应该于6月2日在夏威夷和中途岛之间建起甲乙两条警戒线。然而,由于检修等原因这些潜艇未能如期到达指定阵位,加上在前进途中也没有进行海面上的扫航和搜索,结果没能截住美军驶往中途岛的两个舰队。这使山本和他的参谋们完全无从了解敌特混舰队的活动情况,对后来的战局造成了重大影响。整个中途岛作战期间,只有“伊-168号”潜艇于6月2日发来了一份有关中途岛地区敌人加强警戒的零星情报。

四、保密工作不严

军事情报工作是一项斗争性极强的活动,敌对双方都在千方百计地搜集对方的情报。只有防守严密,隐蔽好自己的意图和行动,才能使进攻变为现实。因此,保密历来是各国情报工作中的一项基本原则,其执行的好坏直接决定着军事行动的成败。

对于惯用突袭手段的日本来说,严格保密更是达成作战目标的重要前提。在珍珠港事件中,日本为达成作战的突然性,采取了大量保密措施以掩盖己方的真实企图。例如,严格控制作战计划的知情范围,及时更换所有舰船的呼号,断绝攻击舰队与外界的直接通讯,出发后实施电波封锁并禁止船员向海中投放垃圾,等等。然而到了珊瑚海海战和中途岛战役时,这种小心谨慎、一丝不苟的精神已经荡然无存。由于准备时间不足,未做周密安排,致使知道作战计划的无关人员太多,前期工作也没有妥善加以伪装。

日本人的放松警惕和麻痹大意主要源于对敌人智慧和战斗意志的极端低估:“总说什么保守机密,其实泄露一点也没啥。若是美国人出来的话,那正好。那样就可以像老鹰捉小鸡一样,轻而易举地干掉它……”

日本人过于自信的“胜利病”在密码的使用问题上得到了充分体现。美国早在1942年1月就从被击沉的日本“伊-124号”潜艇上捞出了一批有关“JN-25”密码的密码本,然而日本人却放心大胆地照用不误,甚至用来收发有关作战细节的重大机密。

杜立特空袭之后,日本海军在疯狂追击美军舰队的过程中产生了大量的无线电信号,也为美方破译人员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到4月底,美军情报机关对日本海军坚持使用的“JN-25”B型密码已非常熟悉,每天能破译截收到的全部密码电报的1/20。对此一无所知的日本海军军令部由于深信他们的双层密码无人能破,将更换密码本的日期一再推迟至5月底,结果使美军得以提前知悉其作战计划并做好充分准备。而日军在锡兰和阿拉斯加实施的佯攻,也被美军轻松识破而成为徒劳。如果日本人少一点“自信”,如果他们早两个月更换密码,珊瑚海海战和中途岛战役很可能将是另一种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