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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史行吟》——途食记续

我发现自己可能是有轻度的幽闭空间恐惧症,尤其是飞机上,伴随我无处安放的大长腿的是我每秒愈加焦躁的心。每当这时,我都知道自己需要调节,于是刻意去想一些美好的事物,比如美食,我的身体和大脑就会立刻松弛下来,完全沉浸在对美食的追思和期待中。

美食和美景,是我热爱东奔西跑的原因,也是我踏上文旅之路的动力。

五月初的雨后深夜,江西南昌,空气潮、热、闷,让我想起十五年前梅雨季节的武汉之行,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梅雨的威力,空气潮热,仿佛是有质量、有形体的黏稠果冻,裹在身上,堵塞呼吸,我真恨不得窝在酒店里一步都不朝外迈。

傍晚被同事硬拉起来转悠,彼时的汉正街已很有规模,麦当劳、肯德基、必胜客这类洋快餐都放着劲爆的音乐,门口站着的店员们有节奏的拍着红肿的巴掌,班尼路服饰占据了一个硕大的广告牌,上边刘德华迷人的微笑着,似乎在说:牌子,班尼路。

但,以上这些都不足以吸引我,甚至身上黏糊糊的不适感都无法影响到我,我被一个橱窗牢牢吸引,明亮的玻璃后几十根鸭脖正优雅的旋转,柔红色的灯光照着每一丝突起。排队的人很多,从身边走过的人,传来牙齿和骨头相撞的嘎嘣声和因为辣味产生的吸气声,于是,我们每人买了五斤。

回到酒店,电视上正在播放周星驰的《唐伯虎点秋香》,当唐伯虎抱得美人归的时候,五斤鸭脖和牙齿的战争也宣告终结。半夜醒来,嗓子和肚子仿佛着火一样辣痛,最终我灌了自己整整三瓶矿泉水,才重新入睡。因此我对汉正街鸭脖的回忆,三个字便可以概括:辣、香、痛。

在南昌吃的早餐,是全国酒店千篇一律的自助餐,午餐是在抚州市内的项目地草草解决,晚饭前我终于按奈不住,强烈要求吃当地最特色的饭菜,这一提议得到国家级专家傅芳生老师的极力赞同,终于晚餐坐在了一家极具乡村气息的餐馆里。

菜一道道的端上来,脆炒冬瓜、烧黄鳝、南瓜花饼,各道菜都味道十足,江西与湖南湖北相接,也是吃辣大省,该辣的菜,不该辣的菜,统统辣的一塌糊涂,可是却引诱你不停的举起筷子。

最后压轴的鲜肉包是这家店的特色之一,包子比陕西的大一倍,皮厚,馅也足,但这馅不是常见的黏糊糊状,根根鲜红透亮的肉丝团结的手拉手挤在一起组成漂亮的肉馅。咬一口下去,肉香满口,却不腻,不油,后味回甘。

是夜,腹泻,不知是没熟的冬瓜,还是因为过于辣。

一进山东境内,脑子里就是《沂蒙山小调》的旋律:人人那个都说沂蒙山好,沂蒙那个山上好风光。心里铺天盖地的是从电影电视中看到的山东大煎饼,就心心念着要吃一次煎饼。

临沂的炒鸡据说特别好吃,但这里朋友太过热情,非得顿顿喝酒,结果连吃了三顿炒鸡,愣是醉的至今回忆不起炒鸡的味道。

煎饼最后还是吃了,只是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正宗的山东煎饼太硬,像是咬一张厚草纸,费牙、费咀嚼肌,吃一次后,牙齿和腮帮子要酸疼好几天,我就心想这玩意有什么好吃的,我还这么念叨它。

从临沂返回西安的高铁上,我看到了一次精彩的煎饼大餐表演。斜对面两个大姐优雅的从包里掏出十来个高低不等的酱瓶子,一人摊开一张大饼,用勺子把每个瓶子里的酱料均匀的抹上去,然后配上大葱,细致的卷起,一边吃一边聊,笑声很是豪迈,声音也蛮大。只是她们发现我正好奇和羡慕的盯着这堆瓶瓶罐罐时,她们连忙把宝贝收起来,然后小口吃、小声聊。正是饭点,葱香和酱香、杂粮香味竟然压过了对过座位浓郁的方便面味道,让我那味同嚼蜡的高铁饭变的更加无味。

吉林,我去的是四平,酒店的早餐有饺子,这并不奇怪,然而不少食客面前都是满满一大盘饺子,有的甚至两大盘,人人吃的红光满面,这让我瞠目结舌。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前阵子接待天津市乡村振兴考察团,天津朋友也是诧异的看着西安人中午一大碗面还得就着一个饼子或者馒头,而他们四个人分食一碗面或者一个饼子都没能吃完。大概彼时天津人在西安的诧异,等同于此刻在四平的我的诧异。

四平的几顿饭,每顿必有大丰收,而且一定得配上自家做的大酱,主人介绍各家酱的味道都不同,不少都是祖传的秘方。可是在我吃来,感觉都差不多,都有淡淡的臭味。记得十年前第一次吃东北大酱,还曾偷偷问朋友这酱是不是坏掉了。

大酱的臭味其实对很多鼻子没那么灵敏的人来说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因为闻不到这种微臭,也就无法体会到当大葱、黄瓜和豆腐皮与大酱结合后咬下去的那一瞬间,物理和化学反应所产生的微妙的美妙味觉冲击,这种味道我实在是无法描述,不得已打电话给吉林的朋友求助,电话那端传来的是:“蘸大酱,你问这干哈,你是不是馋了哈,那我下午给你快递啊。”此处,请读者自行脑补东北话发音。

鸡蛋酱,也是在四平吃的,这应该算是大酱的升级版,有两种吃法,第一种是将大酱稀释后用油和蛋花、辣椒炒过,第二种吃法是鸡蛋和大酱、辣椒等搅拌均匀后蒸出来,当地俗称“焖子”。这两种吃法当地朋友都吃的津津有味,我也吃了些,感觉也还不错,口感绵滑,咸鲜,微辣。

刚才提到甘肃,年初曾去天水考察项目,顺便去游览了麦积山石窟,大佛高大巍峨,百佛浮雕矩阵气势十足,泥塑佛像和菩萨衣带当风,神情自然,的确是难得的文化瑰宝。游完石窟,顺道去了不远处的仙人崖,其时仙人崖独自下着大雪,整个湖面被白雪封盖,宛若仙境,这可能也就是仙人崖得名的由来。

第二天游完秦州区的大小景点,在伏羲庙买的把玩葫芦,看孔庙里孔子师徒都头戴帝冕高坐龙椅。号称第一山的南郭寺爬的众人直喊腿疼,却有幸看到三四千年的一株寿命不久的古柏。玉泉观有众多的庙宇道观,玉帝庙、财神庙、勒马关公庙、武侯祠、岱庙等等,进岱庙时,里边正在超度亡魂,一阵阵冷风从山门侵入,旗幡摇曳、烛火忽闪,门环叮当,连忙退出去,心中默诵打扰了。

酒店旁边有一家马子禄牛肉面,听说是兰州老字号在天水的分支。西北数省均有兰州牛肉面的店面,但口味各不相同,曾有宁夏朋友总结过:甘肃的汤醇、宁夏的味厚,青海的佐料多,陕西的最难吃。具体是否如此,我也不清楚。

每次路过马子禄,店里都坐满了人,旧桌子上边放着碗,人们吃的呼哧作响,一个个用辣椒油染红的嘴巴吸啜着面条,还有端着碗没地方的人,一边站着扒拉面条,一边斜着眼睛找地方,场面蛮壮观,这让我想起了小学时在大操场考试的场景。

下午回酒店时,看到马子禄人不多,便进去一人一碗面,一颗茶叶蛋,刘锐还体贴地给大家点了一斤牛肉,然后说这叫:肉蛋双飞。心急的李海洋守在出面口,忙不迭的把面都帮忙端上来。

面,真是是好大的一碗,上边盖了满满的红油和香菜、葱花,吹一口气才显出黄褐色的汤,小啜一口,肉汤滚烫,牛肉、花椒、胡椒等混合着面条特有的香味在鼻腔和口腔里回转,这时才真正懂了朋友所说的“汤醇”、“味厚”的意思。

那么大的一碗面,大家三下五除二吃得一干二净,竟然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我强忍着再吃一碗的念头,回头问问大家,发现人人都和我一样想法,包括张彦女士和胃口不大的郭鹏。

回到西安,我在家门口吃了一家号称正宗的兰州牛肉拉面,味道寡淡、削薄,自此不在西安吃牛肉拉面了。

我去年至今一直做2020年汉中油菜花节的总规划和总策划,经常需要凌晨五点起床赶第一趟地铁和高铁到城固县,也就时常空着肚子到政府,如果时间还能挤出十分钟左右,那么吃份城固特色的面皮,喝碗花生稀饭,再来一碗菜豆腐,便是最好的早餐,这样的三件套,也是本地人的最爱。

面皮,其实应该叫米皮,是大米做成米浆后上锅蒸出来的薄薄一层。面皮可以热着吃,把刚出锅热腾腾的米皮切宽些码在碗里,然后配上辣椒油、酱油、盐,搭配两根煮到脆青断生的绿菜,咸香劲道。

面皮也可以凉着吃,为了多吸收佐料的味道就得切的细些,同样是辣椒油、酱油、盐,不同的是需要浇点醋,这样,酸、辣、咸,带着碳水化合物本身谷香味道的面皮才算地道,让人辣出满头汗,却不自觉的捞完每一根面皮和豆芽。

菜豆腐是用浆水菜的浆水点制的,豆腐里夹杂着酸浆菜的枝叶,菜豆腐可以直接吃,也可以将豆腐蘸着米皮的麻辣或者酸辣汤汁入口。

汉中位于陕南,陕南是陕西的小江南,西北鱼米之乡,菜豆腐和面皮本身的味道都很清淡,如同陕南人的性格,清静、随和,但陕南又与四川、重庆接壤,因此川渝食材的辣味、关中人的咸味都便浸染了陕南人的味蕾和性格,而陕南人巧妙的进行了糅合,清淡、麻辣、咸香集于一体,犹如现在陕南人的性格糅合了恬静、泼辣、率直,将矛盾完美的统一。

写着写着,就写多了,其实还想写写河南的道口烧鸡和羊肉烩面,山西的刀削面和羊肉泡馍,那就下次再续吧,下次的名字该叫做《途食记再续》。

就此搁笔,明日又得远行,对我而言,纵使辛劳,但只要有美味相伴,便甚是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