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读书会的群里,有朋友在读《逻辑学的语言》时,又一次提到了“事实(Fact)”和“观点(Opinion)”之间的区分。我是好多年前,从一位教批判性思维的老师那里,第一次听说了这个区分。当时我很纳闷,为什么水平这么低的老师,居然还能教别人批判性思维?更麻烦的是,这种区分似乎流传地越来越广,以至于它都成了某种“常识”。我记得,那位老师听说我不做这个区分时,还认为我欠缺“常识”。对此,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当时,我正想要给他推荐一些优质的著作和论文,而且我都没好意思直接推荐我自己写的书和文章。但他却在不了解我的情况下,直接断言我缺乏常识。此处要连续插入三张黑人问号图。实际上,早在1985年,加州州立大学萨克拉门托分校的批判性思维项目创始主任,Perry Weddle(1939—2006),在《非形式逻辑》这本期刊上,就发表了“Fact from Opinion”这篇论文。在那篇论文中,他详细论述了,当我们谈论事实与观点的区分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东西?今年是2023年,离那篇文章发表,已经过了将近40年。从思想的形成到文章的发表,还有若干年的时间。因此,我们可以说,早在40多年前,就有人意识到了这个区分难以成立,并且撰文深度阐释过,为何这个区分难以成立。批判性思维的一个核心要点,就是要进行非常透彻、深入的思考。教批判性思维的老师,更是要比学生们想得更透彻。为人师表,虽然不一定处处都比学生强,但总不能连最基本的考虑都不够周全吧?然而,如果一位老师在课堂上讲的所谓的“批判性思维核心知识点”,就是禁不起推敲和批判的东西,那这样的老师算得上批判性思维者吗?一定程度上,我能理解这种情况。毕竟,市场上客观存在着大量对于批判性思维教学的需求,但要培养一个合格的、能从事批判性思维教育的老师,却很花时间。当需求庞大而供给又不足时,一些课程服务的价格便会水涨船高。而消费者是信息不对称的弱势方。大多数学生和家长都不具备直接鉴别老师的水平的能力。因此,滥竽充数的情况也就屡见不鲜了。在董毓老师主编的《批判性思维教育研究(2021年第1辑)》中,有一篇曹林博士的雄文,名为《没读百本以上经典,不要奢谈批判性思维》。我觉得把标题稍微改一下,会更切合实际:《没读百篇以上文献,不要奢谈批判性思维》。因为,读一本经典,至少要几个月。而读一篇文献,就算读得再慢,三天也该读完了。前者要求过高,后者更贴合实际。而且,现在已经是互联网时代了,文献基本可以免费下载到。
s-serif;font-size: 16px;text-align: justify;white-space: normal;background-color: rgb(255, 255, 255);margin-top: 24px;margin-bottom: 24px;line-height: 1.75em;\">实际上,摆在你和文献面前的,不存在任何技术或者金钱上的障碍。唯一阻碍你阅读文献的,仅仅是你心中的懒惰,以及能免于被他人批评的侥幸心理,或者就算被他人批评也毫不在意的脸皮厚度。在Fact from Opinion这篇论文中,Weddle仅仅谈到了8种可能的区分:1.The Distinction as Semantic.2.The Distinction as Fact vs. Falsehood.3.The Distinction as Fact vs. Reasoned Judgment.4.The Distinction as Fact vs. Mere Conjecture.5.The Distinction as Observation vs. Inference.6.The Distinction as the Verifiable vs. the Not Verifiable.7.The Distinction as Settled Matters vs. Controversial.8.The Distinction as Reporting vs. Advocating.但实际上,还有更多可能的区分。你能想象还有什么标语能比这更有歧义吗?假设我对你说,要区分事实和观点。但是,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因为,“区分事实和观点”有8种甚至更多的不同的意思。有时候,我似乎是在说3号意思。有时候,我又再说6号意思。但大部分情况下,我在不同种类的意思之间反复横跳。只要你看不出来,我就能不断偷换概念,以立于不败之地。Weddle在总结的时候,说的很对。在Fact和Opinion之间强行切割出对立的二分,实际上是一种范畴错误。问:“这是事实还是意见?”,相当于问,“张三是男人还是老人?”“张三是男人还是老人?”,这么愚蠢的问题,真的是一个懂批判性思维的人能问得出口的吗?张三可以既是男人又是老人,也可以既不是男人又不是老人。同理,那个所谓的事实,也可以同时是意见。并且,“这”所指代的那个对象,也可以既不是事实,也不是意见。下次,如果再有人问你:“这是事实还是意见?”你应该反过来问他:“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当然,也欢迎你把本文转发给他,还可以把那篇1985年的论文也发给他,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没读百篇以上文献,不要奢谈批判性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