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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欧十日(3):森林里的美术馆


她趴在桌子上哭了20min,


哭累了看着窗外郁郁葱葱风中的绿色。


Tina发信息来的时候,晓奕正盯着那些绿色发呆。


“你在哪儿,不如我们翘课去美术馆吧”


“蛤?我在图书馆,不过等会我下午有课诶”


“你在学校啊,太好了,我也在,收拾一下马上就可以出门”

“...”


“我们直接学校公交车站见吧,我发现一个森林里的美术馆”

“...”


Tina接连发着信息来问


“去嘛?”


“去嘛?”


“去嘛?”


“走吧?逃课去森林里的美术馆吧。”


“...好,走吧!”


真是说走就走的逃课。


反正今天脑子里也是一团浆糊了。那上课估计也是废掉,不如去乘公交车去外面走走。


所以直到上车前,晓奕都不知道这个森林里的美术馆在哪里,现在展出一个什么展览,反正跟着Tina走就对了。


今天上午,学校传来消息,今年的国家奖学金又不是她。因为除去成绩本身,还有一堆奇怪的奖项加权,比如什么图书馆门口的自行车修理站的站长加10分,什么丛林舞蹈冠军加10分,还有什么森林采蘑菇大赛前三名又可以加10分,采蘑菇采蘑菇,那得国奖的为什么不是一只小松鼠呢!真是气死。


越想晓奕越觉得觉得这可太不公平了,她的微生物治理污水项目做的这么好,今年全科的成绩也都很好,去年因为晚交一个作业被惩罚的late penalty也就罢了。今年什么表现都很好,纯分数就是第一名啊,怎么会奖学金还不是她的呢?


“你知道那个国家奖学金的奖品是什么么。是免费的北冰洋邮轮科考半年诶,整个丹麦一年只有30个学生可以获得”,晓奕在公交车上对Tina说。


“可是你不是更想去印度那个项目嘛”,Tina若有所思地问


“是啊,可是,这个免费搭乘邮轮科考性机会更稀缺啊,3年才开放一次申请,如果今年我错过了,那我整个本科都再也没有机会出海做项目了。”


Tina笑了,


“是稀缺的,可它不是你最想得到的东西呀,那这样想想,没有得到似乎也不是很可惜”


窗外是黄绿色的落叶林,她继续说道,


“而制度不是为了公平而建立的。它只鼓励它想鼓励的的行为,所以奖励不一定是一种奖励你知道么?”


“既然公平是相对的,所有标准明明白白写在那里。如果你没有去完全的利用这个规则去拿到奖励,可能是你不适合这个游戏,或者你没有真的很想要那个奖励。”


“或许你只是在对抗一种骄傲的情绪罢了。”


晓奕当时觉得Tina也想得太多了,可是她就是单纯很想要那个国家奖学金的名额啊,那是一个可见可得的勋章。


籍籍无名的学生时代,每一天有大把的时间,但恰恰也是最混沌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的时候恰恰也是最想要自我证明的时候,


“但是,但是,谁会不想要一个勋章呢?”,晓奕想


公交车离开学校所在的小镇,向森林公路驶去。


窗外慢慢开始出现伸出路边的树叶枝桠,和偶尔的两层乡村木质结构小房子。工作日的下午,公交车上空空荡荡,好像也就她们两个人。


其实日子并不是很忙碌啊,如果不赶着去上课又赶着搞学习的话。


“而且,可以采蘑菇也是正经事啊,你们可是环保创意专业诶!”


晓奕想,居然也很有道理,能够分辨出毒蘑菇和好吃的蘑菇是很厉害的人了,这样的人也应该像她天天泡在实验室里一样,天天泡在森林里面了。






公交车到站了。


她们用着导航,从公路上走入林间的小路,穿过一些森林里的一些小路。才看到那个美术馆。


真的是建在森林里的美术馆啊。也是一个隐藏在树林间的美术馆。外观看起来小小的,半隐在树林里,但里面的布置整洁而现代,内饰像一个洞穴,充满了大尺度的弧线。


进去空空的没有人。


最喜欢怎么样的美术馆呢,没有人的美术馆。


毕竟是周三的下午呢,又有多少人会这个时间闲逛到美术馆来呢。


买票时候,令人惊讶的是,发现是莫奈的展览。


“所以居然是莫奈的展啊?怎么在这么隐蔽的地方?为什么还没有人挤人?”


Tian也是无语地看着晓奕,“来的时候我就和你说啦!你都不仔细听我说话的”


“啊?是么,那可能我听的时候没有进脑子”


看来翘课也是不错,这种魂不守舍的下午,什么知识都会完美绕过她的身体的。


有趣吧,这其实还是晓奕人生中去的第一个莫奈专展,而去之前她压根不知道这是莫奈的展览...



就像她曾问过一个朋友快乐来自哪里


对方答:“快乐来自不经意。”



这个展里有非常多的作品。一边在展厅里游荡,晓奕一边在想一个小小的偏远的森林美术馆,为什么艺术资源会这么丰富,这种展览如果办在在上海,那必然也是放在什么fancy的黄浦江边,最商业的大馆里的。


或许因为在欧洲,展品运来运去比较方便?亦或许策展人就是看中了这片森林。


转角进入下一个展厅。


白色的隔断墙角坐着一个漫不经心的管理员,他可真是舒服自在,晓奕心想。然后一抬头,她看见一副巨大的长卷睡莲,扑到眼前。


一整个空间里,一张弯曲的长卷。


那个瞬间被美突袭。


走近它,从左到右踱步看这池塘里的睡莲,因为印象派就是不想让你看清,靠近反而无法认出画的是什么东西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还是本能地退后几步,保持适当的距离再去看这幅画。


远远望过去,


大曲率的弧形墙面,长卷的画面只是微微弯曲,但人远望仿佛有被湖面轻轻包围的感觉,又像是真的一个圆圆乎乎的池塘,下午阴天的光线有种优柔。


它可真是舒适自在啊,像转角那个漫不经心眯着眼睛假寐的管理员一样。






逛完展厅,晓奕和Tina走到户外。


推门向外,一大滩绿色。美术馆后院有一大片草坪,草地上有一些艺术装置。


“你看那个!”, Tina指着


那是一个被悬挂在空中的,会喷出水雾的圆环。


有小朋友把头钻进那个水雾的圈,复而爬出来。


水汽雾雾地被喷散出来,像一个森林的入口一样,真的有小朋友往里张望,尝试翻跃,复而又把头缩回来,笑着跑开去,真是活在大自然里的小朋友啊。


“他们肯定觉得这个圈比美术馆里的画要好玩得多得多。” Tina说。


还有一面旋转的镜子。


妙不妙,居然有人在森林里面,放了一面旋转的圆形镜子。


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镜子,但你能看见各种角度里的被投射出来的绿色,绿色的树木散射在这个森林里。然后你忍不住去照镜中,发现自己的脸一闪而过,它又很快转向森林的另个角度。


关于绿意的七色光。人造制品,居然能和大自然融合得如此好。


没有那种人类的傲慢,也不去试图证明自身的独特,仿佛自然地被制作,又贴切地被安放,就是这样的装置。


以至于日后看见一些制品,晓奕都会清晰感觉到这是来自这片土地的制作,一眼就能认出来。


慢慢走在美术馆草坪的坡面上,有点像登山,又有点像小时候的春游踏青。晓奕复而想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自我证明,


那你需要向森林证明自己一颗有用的蘑菇么?森林不需要你的自我证明。


那些睡莲需要向池塘证明它是美丽的么?池塘也不需要。


小动物只是自然地发现了蘑菇,又顺嘴吃到了那些蘑菇。


莫奈只是一个虔诚的记录者,他记录了那种无需证明的自然里伸展着的生命。他是一双眼睛,如是而已。

回家的时候,太阳落山了,公交车掠过春末暮色里的树木。她下午还在哭泣,日暮却觉得一切总归还是安详美丽,森林有种令人平静的力量。


后来晓奕再想起那一天的时候,只记得哭完趴在图书馆窗边的桌子上发呆时,窗外那种风中郁郁葱葱的的绿色。


然后翘了课去遥远的博物馆看莫奈,认认真真地看,看他画的花园,看他的搬了几次家,看他生了几个孩子,数他到底画了多少幅睡莲。


晓奕也是后来才明白,国家奖学金又算得了什么呢,远航的机会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种时候甚至会感谢当时那个奖励不曾落到自己的头上。有时正是因为,勋章似的皇冠未落,而获得了出逃的自由。


毕竟,翘课才是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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