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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晋川：聆听大师的教诲——科斯教授午餐谈话侧记

日期： 来源：经济学原理收集编辑：jjxjcz
 
 作   者：史晋川
 来   源：本文原载于《经济学家茶座》2008年第4期（第36辑）。




2008年7月12日，我怀着激动的心情从上海乘坐美国联合航空AA288航班飞抵芝加哥，来到了曾经学习和生活过的芝加哥大学，参加由芝加哥大学法学院、商学院和科斯基金会共同发起的为期5天的“中国经济体制改革30年”国际会议（2008 Chicago Conference on China’s Economic Transformation）。
参加会议的代表都是由科斯教授和张五常教授共同商讨邀请，有大师级的经济学家诺思、福格尔、蒙代尔和德姆塞茨等，也有著名的海外华人学者许成钢、黄亚生、杨大利、肖耿等，国内应邀参加会议的经济学家有茅于轼、周其仁、盛洪、史正富、张维迎、张仁寿、马津龙、朱锡庆等，温州市前市长钱兴中先生和部分国内著名企业家王石、李勤、叶正猛、李跃胜等也应邀参加了会议。
科斯教授端坐在轮椅上自始至终参加了5天的会议，并亲自致会议的开幕辞和闭幕辞。所有的与会代表都将这次研讨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国际会议亲切地称为“科斯会议”（Coase’s Conference）。
7月18日上午会议休息期间，科斯教授的助手王宁博士通知茅于轼教授、许成钢教授和来自浙江的6位学者、政府官员和企业家，告诉大家说科斯教授邀请各位代表共进工作午餐，同时德姆塞茨教授也将出席作陪。
工作午餐十二点整开始，刚开头时气氛有点拘紧。科斯教授首先和蔼地问在座的各位：“作为来自中国经济转型第一线亲历者的客人们能够告诉我们一些你们所做的事吗？”坐在科斯教授身旁的温州市前市长钱兴中先生侧过身去，向科斯教授简单介绍了中国特别是温州的改革发展成就，并代表中国客人表示了对科斯教授的崇高敬意，恳切希望听到科斯教授对中国经济改革发展的宝贵意见。
科斯教授稍加思考后说：我是一个英国人，1910年出生在英国；当时随着工业革命的发展，经济在繁荣，社会在进步，人们在享受着工业革命的巨大成果，生活是美好的。
在一个美好的年代，谁能想到在4年后，在工业文明的发源地欧洲爆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几十年，欧洲又陷入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希特勒的暴政和专制政权出现了，人类社会经历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年代。科斯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希望人类社会不会再重复这样的悲剧，人类社会的将来应该会更加美好。
听着科斯教授的话，我不禁想起了一位曾经是我的学生的浙江企业家梁晓玮先生告诉我的话。2008年4月，梁晓玮率浙江企业家代表团拜访科斯教授时，科斯教授说过一句语重心长的话：“人类具有摧毁其自身努力成果的在内倾向”。
而也就是在三天前，张五常教授则在主题为《中国的经济制度》(“The Economic System of China”)的会议演讲中说：“有时我想，人类可能有一天会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毁灭自己。（但）在个人争取利益极大化的假设下，人类自取灭亡的理论难以构想，虽然我尝试过好几次”。
众人还在细品着科斯教授所说的话时，浙江工商大学的张仁寿教授（第一部《温州模式研究》的作者）提出了希望科斯教授能到中国去看看中国改革开放的巨大成就的愿望。张教授说：我上个月接待了87岁高龄的鲍莫尔教授，科斯教授，如果您身体允许，希望你能到中国去破解中国经济发展的奇迹，而且你本身以98岁高龄飞到中国也会创造一个奇迹。
科斯教授幽默地回答道：如果我真能乘那些长时间的飞机去（中国），我想我本人真就创造了一个奇迹。众人大笑之际，科斯教授接着又说，我年轻的时候，读过马可·波罗的游记，对中国的社会和文化有着许多美好的想像。
可是，近代以来，中国的发展非常地缓慢，中国在世界上落后了。我一直在想，中国怎么就会落后了呢？我想，中国的落后才是一个需求人们去解开的谜。许成钢教授说，这让我们想起了李约瑟之谜，这是“科斯之谜”。
这时，德姆塞茨教授插话说，我出生在芝加哥的城市郊区。家庭境况并不好，但是，我很幸运，有幸拜科斯教授为师，跟随科斯教授研究学问。
科斯教授对我的影响巨大，尽管我们有时也会有不同的观点，甚至会有争论，但是，即使我们存在意见分歧时，我都会意识到，我所持有的与科斯教授不同的观点，事实上也还是受到了他的影响。
科斯教授接过德姆塞茨教授的话题说：人们在社会中是相互影响的。人们看问题会有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观点，我也不例外，也受到别人的思想和观念的影响，有时也会修改自己的一些看法。人不能像在孤岛上一样把自己孤立起来。我想，中国曾经是处在孤岛上，这段时间太长了。人们需要交流和沟通。
这时，我忍不住提了一个问题：在美国的发展历史上，也曾有过像进步年代那样的时期，劳工问题突现、社会分化严重、社会矛盾激化，美国出台了一系列的法律，采取了许多政策，渡过了艰难岁月。中国的经济转型，目前似乎也处于这样一个阶段。不知两位教授如何看待？美国的历史经验中有哪些值得中国经济转型借鉴的东西吗？
德姆塞茨教授回答说：美国的发展历史上出现过各种问题，可是美国没有发生革命，美国是民主制度，这种制度不能保证社会的发展方向永远正确，但是她具有自动纠正错误的机制。某一个时期中，即使是政府做了错事，你可以忍耐，等待四年，最多八年，可以通过选举实行政府换届，使社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由于科斯教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略感失望的我又马上提了另一个问题：想请教科斯教授，张五常教授在报告中认为中国的县级政府以土地供给为主要方式的区域地方政府竞争是中国经济发展的关键。但是，我认为，企业家对土地要素的需求是派生需求，县级政府的竞争是企业家之间竞争派生出来的竞争，是第二层次的竞争，将这种类型的竞争作为解释中国经济发展的关键，我认为可能并不恰当。您如何看待这一问题？
科斯教授回答说：我也正在考虑你所说的相同的问题，但是现在还没有想出答案。紧接着，德姆塞茨教授也回应说：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也正在考虑，我想在下午的讨论中，我可能会考虑来谈一下有关这个问题的看法。
这时，科斯教授接过话题说：我是英国人，之所以到美国来居住，是因为我认为在美国可以做我在英国不可能做的事情。我们大家都可以用不同的角度来观察问题。
可是，我还是在某些方面不太喜欢美国人，美国人比较自信甚至自大，喜欢告诉别人怎样做是对。美国人喜欢炫耀自己，例如，我就不喜欢六楼挂在墙上的那些照片（指挂在芝大商学院Gleacher Center六楼走廊墙壁上95位在芝大毕业或在芝大工作的诺贝尔奖获得者的照片）。
还是求教心切的我又提出了一个问题：想请教两位教授，美国大学中的竞争愈来愈厉害，有Publish or Perish（发表或垃圾）之谓，这种竞争制度对中国的大学影响也愈来愈厉害，您俩位是怎样看待这个问题的？
德姆塞茨迅速接着说：没有一种制度是十全十美的，制度都有不完善的地方。芝加哥大学不会在利用这种评价制度时，让烂杂志或差文章的人晋升职称。在芝加哥大学，出版垃圾是不行的。
芝加哥大学在晋升职称时，会有发表及杂志方面的考虑，在晋升职称的委员会里，会有不同意见甚至争议，可是人们更看重知识产品的质而不是量，并不是以论文数量为唯一标准的。
芝加哥大学是由洛克菲勒捐款建立的，原来考虑建在东部，可是有人认为东部比较保守，还是建在芝加哥比较好，思想比较开放，芝加哥大学的建校历史表明，它有一个比较好的强调自由竞争的传统。
科斯教授接过这一话题缓缓地说：关于大学制度，我可以谈谈伦伦敦经济学院（LSE）与芝加哥大学的比较。两个大学似乎有不同的传统，虽然两个学校建校的时间比较相近。
LSE是费边学社创建的，一群倾向于社会主义的知识分子创建的，但是，LSE是非常注重提倡宽容环境，宽容的学术研究环境。   至于，芝加哥大学，正如哈罗德所说，是洛克菲勒捐款创建的，一直是崇尚和重视竞争的。
对于英国大学宽容的学术环境，其实我也并不是没有任何保留的喜欢。有时候在这种宽容的环境中，你会感到一种冷漠的感觉。
例如，我在30年代写的那篇论文（指《企业的性质》），一直没人理会，等到论文发表了，还是没有什么人理会。等到有人理会你了，那种态度像是他们看到了一位10岁的小女孩捧出了一幅自己以为漂亮的习作，给小女孩稍微一点赏许。
张仁寿教授就这一话题发表看法说：我个人认为宽容与竞争不是对立的，能否很好地将两者结合起来？美国有哪所大学是把宽容和竞争很好结合起来的最佳结合样板。
德姆塞茨教授认为：美国大学的教授是可以流动到其他学校去任职的，流动即意味着竞争，竞争是一个很重要和很有用的机制。这时，科斯教授突然插话对张仁寿教授说：你说两者结合的“最佳的大学”，好像有点计划经济的思想。张仁寿教授则忙着辩解说：这并非是我的本意。我这时也打趣说：仁寿兄，你的观念中可能是有点计划经济思想！
我正在打趣张仁寿教授时，温州大学的马津龙教授（曾任温州市体改委主任）向科斯教授提出了一个问题：科斯教授，我想请教您这样一个问题：“新教”与英美经济体制的建立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科斯教授似乎一时没有听明白这个问题，许成钢教授当即作了进一步的阐释。科斯教授思考片刻后说：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太大了，超出了我思考能力的范围。稍后，科斯教授转向许成钢教授，轻声问道：英国的大学制度在我离开英国50年后不知现在怎么样？你不是在LSE工作吗？
许成钢教授笑着回答说：总体上英国的大学在向美国的大学靠拢，但应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完全美国化。
正当大家边吃边聊、谈兴正浓时，王宁博士提醒说：离下午一点半开始的会议只剩15分钟了，各位是否让科斯教授稍事休息，然后继续去开会。众人闻言一怔，时间过的真快，纷纷起立向前祝科斯教授身体健康，同时合影留念。
第二天，7月19日下午，科斯教授亲临会议致闭幕辞，他说：我年轻的时候读过马可·波罗的游记，知道了中国。中国是一个有着巨大潜力的国家，但这种潜力在很长时间内没有发掘出来。现在，中国正在显示出这种巨大的潜力。
这次会议，我们邀请了来自中国经济转型第一线的亲历者，让他们来告诉我们中国正在发生的事情。他们所说的事情应该比那些没亲自经历过中国实践的人所说的具有更大的可信程度。
在结束他的闭幕辞时，科斯教授满怀深情地说：我是一个将要长眠（long sleep）的人。但是，每当我想到你们还在继续努力做着的事，我就会非常的高兴。谢谢，谢谢大家！
科斯教授的话音落下，会场安静片刻后，突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全体与会代表起立用长时间的鼓掌向这位坐在轮椅上的慈祥智慧的老人致意，科斯教授透过他的眼镜平静地凝视着会场中的人们，许多人的眼中都饱含着泪水。
（感谢Michael Best律师事务所温州籍的尤佳小姐流利准确的中英文翻译。由于作者的英语听说能力有限，现场的记录和事后的回忆定会存在挂一漏万和不准确之处，敬请参加会议代表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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