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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人物·吕胜中】中国实验艺术的先行者——陈文骥、邬建安谈吕胜中的艺术人生


主持人语:

在当代艺术实践中,艺术家们不时驻足回望传统,将自身对传统文脉价值的理解结合时代和社会的发展需求,融入个人表述,伴随着与传统文化的接触、观察、思考、实验、沉淀,建设起具有中国特色的当代艺术语言构架。[时代人物]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首任院长吕胜中,他长期研究、浸泡在民间传统艺术中,深研植根于乡土民俗中的有着深厚中国文化基础的朴素形象,创造性地使用民族艺术资源与当代的创作方法相融合,在传统中开辟了一条实验艺术的道路。2004年,吕胜中受中央美术学院委托创办并执教实验艺术(工作室)系,实验艺术专业从无到有,从实验艺术系到实验艺术学院,这一新专业在吕胜中的手中逐渐搭建、成长起来。[本期名家]推介当代艺术家王璜生,他从传统水墨语言出发,在向现代水墨的转换中,挑战传统形式的束缚,向水墨的内在精神、意象延伸,在制约与突破之间寻找一种平衡的、综合的现代艺术的语境,凸显对东方古典意趣与现代自由精神的双重表达。本期[案边点滴]走进柳青工作室,请他分享具象写实雕塑的创作方法。‍

——阴澍雨、张译丹



吕胜中(1952—2022),山东平度人,中国著名艺术家、美术教育家、中国实验艺术先行者与领军人物、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首任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吕胜中1969年参军,1978年毕业于山东师范大学艺术系美术专业并留校任教,1982年进入中央美术学院年画连环画系进修,1984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研究生部,学习民间艺术,1987年毕业获硕士学位并留校任教。曾任中央美术学院学术委员会委员、实验艺术系主任,兼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实验艺术委员会副主任。



刘晓峰(上海理工大学副教授、本刊特约记者):受《美术观察》杂志的委托,很荣幸邀请各位老师一起谈一谈吕胜中先生的艺术人生。陈文骥老师与吕先生是亦师亦友的旧识,那么您与吕先生是在怎样的契机下认识的呢?

陈文骥(中央美术学院壁画系教授):我和吕胜中是多年老友,20世纪80年代初我们在中央美术学院民间美术系的时候就认识了。当时我负责连环画系的工作,而他在年画专业进修。我记得当时有好几个学生在系里进修,但是吕胜中专业上比较突出,私下都在传民间年画专业有个进修生擅于借用一种年画语言表达当下现实生活。这种方式开拓了年画形式,是建立在原有年画的艺术语言基础上的新突破,大家都认同吕胜中的表达方式,认为他结合的比较好。听到系里对他的肯定、赞扬,我便渐渐关注到了他的艺术,并特意去他们班上看他的作品。那段时间我印象较深的是吕胜中画了一对门神,题材完全取自民间木刻版画,但画的造型语言是从民间美术的角度转换过来的,大家都感觉他这种艺术语言转换的不生硬,这种表述在画面中处理得特别恰当。我印象中很多老师也是通过这件作品,慢慢地认可了他未来的发展。之后,由于他专业突出,冯真老师极力地想招他为研究生,打算将他作为民间美术专业的教师来培养。


2010年,吕胜中在中央美术学院展厅指导学生毕业作品布展


刘晓峰:中央美术学院还在旧址王府井的时候,陈老师与吕胜中先生就已是好友,想必年轻时您二位在艺术、学术方面就有很多探讨,请您回忆一下当初艺术交流的场景?

陈文骥:虽然当时我是老师,但我和学生之间的交流还是较为平等的,平常跟学生的相处也非常融洽,所以我会主动去看吕胜中的作业展示,想从他的角度出发更多地了解他的艺术表达方式。记得有一年春天,我特意过去看了他的作品。当时在老美院的U字楼,好像在版画系旁边的一个教室里,他坐在靠门边的一个桌子上,拿出了他的那些作品。当时我第一眼就感觉到他人很聪明,态度也很热情,那时他的样子就像个典型的山东农民,我接触过不少山东人,面相憨厚,但都非常有智慧。这算是我们第一次较为深入的交流,之后慢慢地我们开始接触的比较多了。尤其是他考上研究生后,我、徐冰跟他交流的机会较多,那时他俩都还是学生,所以我们在艺术、学术层面上聊的比较多。比如,那时我就常和他聊他对年画等民间艺术的思考以及他个人艺术语言的表达。


2012年,吕胜中(左)在深圳何香凝美术馆观展


刘晓峰:之前曾读到过您回忆吕老师的短文,其中有句话我特别感同身受。您说:“他就是这么一种狠人!这种‘狠’是吕胜中的标配。”那么在艺术创作中,他对自己的狠,您认为表现在哪里?他性格中还有哪些让您印象深刻的?

陈文骥:其实,看吕胜中的艺术,特别是在艺术视觉的反映上,就能看出他内心的一种表达和态度。你会感觉他为每一件作品付出的代价都很大。可以说,无论是建立实验艺术这个专业,还是在他热衷的民间艺术方面做出的思考与表达,以及在作品的体量和创作精力投入等各方面,他都毫无保留的极端付出,我认为这跟他的性格是有关系的,是他个人品质和性格驱使的,我很赞赏他这一点。这种付出促使他自己内心获得了极大满足。


2015年,中央美术学院教师合影,前排左三为吕胜中


他的“狠”体现在作品中就是传达出的“满”,跟他付出的代价有直接关系。做一件事时,他始终把每时每刻都填得满满当当,不会有太多空闲去顾及其他。他用这种方式做到一种所谓的极致,而这种极致是充实的、厚重的,甚至让你感觉无法喘息的,而他就喜欢这种带有冲击心灵的视觉表达。所以你在他的作品面前,能感觉出他给你带来的冲击力,如代表作品《招魂堂》。

另一方面,他对自己的“狠”体现在对艺术创作全身心的投入。他对自己热衷的艺术发展方向是不遗余力的,几乎可以说他把自己的一生都交付给了艺术。这份执着、这份“狠”,对我来说是望尘莫及的、无法达到的境界。


2016年,吕胜中在“艺术家告白:‘双面’吕胜中”讲座现场


刘晓峰:前面我们谈到了吕胜中老师在艺术创作上有着非常饱满的状态,那么,哪些作品可以具体的体现出他的这种状态或是能传达出他的艺术精神呢?

陈文骥:我认为吕胜中的艺术精神不是通过某一件具体作品体现,他的创作状态永远是在保持着同一节奏上的表达。尽管他的作品不断地在演变,但却始终围绕着一个基本的本源形象“小红人”。这或许跟他从民间艺术语言里不断吸收精髓有关,民间艺术始终强调形象的意义,而对他个人而言,“小红人”又似乎是追寻灵魂中的思考,是对生命的一种思考。


2016年,吕胜中(右)与徐冰(左)探望杨先让老师


在作品形式上,吕胜中特别善于营造一种铺天盖地的视觉氛围,这种视觉渲染力让每个走进他艺术的人迷失,更无法拒绝作品中蕴藏的那种亢奋情绪。1988年他和徐冰两人的作品同时在中国美术馆展出的时候,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时他的作品基本以剪纸形式为主,他将民间文化中最本质的内容用视觉方式成功展现出来,通过从中国民间文化里继承而来的平面语言来传达出作品的纯粹性,同时也将他自己内心无限的热情蕴含在作品里面,而这种热情也一直延续至他以后的创作中。

后来我在中央美术学院附中又看过一次吕胜中的个展。那次个展和之前中国美术馆的个展有所不同,在语言上他更强调形式的集中表现和剪纸语言的立体性,在此之后,他的创作方式变化就比较多了。这是他创作思维的转换,那时的他可能想把传统的艺术语言形式与当代艺术中的个人表述更好地结合起来。在不同时期,吕胜中的创作思维有着不同的思考和演变。而他始终坚持的是,“小红人”这类艺术形式怎么变成一种社会仪式来进行表达。所以,我认为他的作品在形式上的所谓的变,是一种累积,是一种艺术创作中浓度、厚度、深度不断加重的过程。


吕胜中  彳亍  剪纸装置  1988


刘晓峰:吕老师的生命能量值永远是满格的,这一点我也是深有感触,吕老师给我们班授课时已近六十岁了,但我仍能感觉到他在艺术创作、教学上有饱满的热情。也正是如此,吕老师得到了很多人的尊重和喜爱。在这方面您是否也有类似的感受?

陈文骥:大多数人跟吕胜中接触的过程中,都会感觉他要比我们的身体强壮,尤其从他说话的气势来看,至少看上去他身体状况比我强。今年8月份去看望他的时候,他始终担心说我的身体不行,劝我该多做些锻炼。他还炫耀身上的肌肉、黑黑的皮肤。但其实他身体并不太好,当年我们早在王府井美院住的时候,那时他太太还没来,他就经常生病,还没人照顾。但尽管如此,当你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依然能感受到他的气势,也就是我说的生命力满格。比如,他的生命力都体现在他做事从来不保留、不断付出的过程中,他从未让旁人感觉到在精神上的萎靡。所以相比之下,他的生命力更体现在他的精气神上。平日里见到好朋友,他所表现出来的神态也是非常激昂的。和他在一起总能感觉到他把你的状态带动起来。当然,由于性格原因,他对一些事情有时会表现出非常愤慨的一面,我反而觉得这其实也是他的强大精神力、生命力的很好的体现。愤怒、愤慨是一种兴奋的状态,而他一直把自己处在这种极端的、高配置的兴奋状态下。


吕胜中  大平安  剪纸装置  2000


刘晓峰:谈到和吕老师有关的艺术教育,《造型原本》是无法回避的。记得我读研究生的第一堂课,用的就是这本书。先前您在短文中曾提到《造型原本》的编写与吕老师最初的教学思考有关,可否聊一聊《造型原本》这本书的撰写过程? 
陈文骥:吕胜中喜欢与人沟通交往,喜欢和学生在一起谈他的艺术,或者带着学生一块去完成艺术创作或艺术尝试。尽管艺术创作需要付出很大的时间和精力,但他总觉得如果不能给学生上课,内心会缺失很大一块。我了解他的性格,所以当他有段时间没课的时候,我就邀请他到壁画系来给进修生上课。

进修生的课程中有一门线描课,线描课是一门很传统的课程。课程安排往往按照传统的白描方式安排几周教学,让学生学一点白描即可。但是课程交给吕老师后,他有自己的想法,他希望线描课是否可以做一些个人的尝试,我很赞成他这种方式,因为我考虑到一些传统课程如若没有新突破,就不能带给学生艺术上新的滋养,将来很难再吸引学生。再有我了解他的做事风格,他在教学上绝不会投机取巧,一定会全力以赴,所以这门课我就完全交给他,让他自由地去发挥。而正如我预料的,学生因为得益于他的指导,课程结束时涌出了一批让我耳目一新的优秀作业。之后他的《造型原本》里边就用了不少当时的学生作业作为范本。再后来,他去了油画系,渐渐的积累了更多丰厚的作品,慢慢的便有了这本书。


吕胜中  大公鸡  布面油彩  2015


刘晓峰:邬老师好,请问您当初是如何与吕胜中老师相识的?又是在怎样的契机下报考了吕胜中老师的研究生?
邬建安(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教授、实验艺术学院副院长):吕老师不是我本科时期的专业老师,一次正上着课,美院版画系吴学夫老师突然说有一位艺术大师正好在他办公室里,要不要请他来给大家看看作业。没过一会儿,吴老师和这位大师一起回来了。大师个子不高,瘦瘦的,腰板笔直,额头鼓起,两眼眯成细缝,下巴上一缕小黑胡子。大师在我们教室里走了一圈,说了些什么我全忘了,只记得临走出门的时候,他抿着嘴向教室里的同学们报了个拳,在掌声中转过身飞快的下楼去了。这位大师就是吕胜中老师。

第一次去吕老师家,是我决定要考研究生的时候。一天早上在宿舍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我是吕胜中”,我惊得跳了起来,没有老师为学生的什么事情上门催的,我感到有一股热血在太阳穴上跳。电话里吕老师问我还考不考了,我赶忙回答“考”,他让我马上去他家一趟,我本想延后至第二天,吕老师反问:“你来得及吗,今天就过来吧!”于是当天中午,我拿着地址,敲响老师家的门,进门后好像一句寒暄的话都没讲完,吕老师就让我拿篇文章给他看。文章刚放在桌子上,他就拿起笔开始在上面圈圈点点,“这里不能用逗号,要改成句号”。之后吕老师给我推荐了几本备考的书,还送了我几本,总之那天我是极不真实地度过的。回到北京广播学院宿舍,室友问我,和导师见面咋样?我说居然改标点符号啊,他们都愣了愣,说这老师太厉害,对学生真负责。室友的反应不出我所料,我就想听他们那么讲。


吕胜中  人墙  剪纸装置  2015


刘晓峰:吕老师对每一件事情都是极其的认真负责,这也是他的人格魅力之一。那您跟随吕老师学习的日子,有哪些学习过程是让您印象深刻的?
邬建安:研究生时期,课余我也常去吕老师家里。吕老师的家在通县北关环岛的一处居民小区,吕老师很多作品都是在这里制作完成的。老师创作有时需要学生、朋友们来帮忙,这时候大家常常就睡在这里,挤一挤,人多的时候房子里甚至有十几个人。我特别喜欢大家都来干活儿的时候,因为会有比我年纪大很多的“老学生”们,带来讲不完的故事,好多都是关于下乡和老美院的生活,精彩极了。另外,大家在一起干活儿,还有个劳动竞赛一般的“攀比”意识,看谁干得又快又好,看谁能想出更好的劳动方法。取得领先的,当天就会得意扬扬,后进的会偷偷学领先者的技术,没两天大家水平就都提升了,新一轮的竞争就会再次上演。每次吃饭吕老师几乎总是第一个吃完,放下碗回到电脑前工作。有时,他也会留到最后,叼根烟听大家的聊天,当声音慢慢安静下来的时候,吕老师便会开始聊一些艺术的话题,这些时候他的声音不大,总是嘴角挂着微笑,眼睛好像看着很远的地方,讲他心里酝酿着的方案。这种时候是我们最享受的,好像是在想象的艺术展览里漂浮着。

其实,印象深刻的事非常多。平时吕老师抽很多烟,坐在电脑前面尤其抽得多,以至于他的电脑被烟油熏得好像历尽沧桑的文物。可老师又常常把烟点着后,就那么用手掐着,全神贯注在屏幕上,可能一根烟也嘬不上两口就燃尽了。一次,我眼看着他把烟拿反了,烟头太久没吸,灭了,他拿起火机想把它再点着,却烧到了海绵过滤嘴,嘬了半天不出烟,才发现是把烟拿反了。他看我在一边偷笑,突然也笑了,“记着你老师的吧,哈哈哈”。


吕胜中  空书·辞海  装置  2003-2015


刘晓峰: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是吕老师带领下创立的。实验艺术专业从无到有,从实验艺术系到实验艺术学院,经历近十年的成长。您是吕老师的学生,同时又作为实验艺术学院的现任领导,在未来,您觉得学科教育发展层面上有哪些是值得我们去坚守和践行的。

邬建安:还记得2005年实验艺术在美院开办的时候,只是一个挂靠在油画系下面的工作室,那时只有一间从基础部借来的仓库,临时做教室用。一年后,设计学院搬家,五号楼二层腾出来好多间教室,我们终于有房了,实验艺术工作室也改名“实验艺术系(筹)”。那个分房的暑假,大家都高兴坏了,感觉一个能够大展拳脚的世界,正张开双臂拥抱了我们。拿到钥匙第二天的中午,我莫名的想去看看新的房子,就跑去了教学楼。第一间房的门没锁,我推开门,惊奇的发现吕老师正坐在沙发上,出神地抽着烟,听到我进来,他转过头看向我,什么也没说突然笑了,我也笑了,吕老师的笑容也印在了我所有关于实验艺术初创时期的记忆之上。那时的吕老师五十四岁。九年后,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于2014年正式揭牌。


吕胜中  山水书房  装置  900×600×300厘米  2015年“上世纪”个展


关于实验艺术的定位和方向,吕老师常提到实验艺术与传统之间的关系、与西方现当代艺术之间的关系,而这些可能是中国未来几十年都会持续面对的话题。在实验艺术系成立之初,吕老师定下的很基础、很关键的结构框架,如从治学理念、定位到培养目标、教学原则等,我认为直至今天依然是非常珍贵的,也是这个学院、这个专业安身立命的基础。“实验”原本就是无边无际的,任何形式都有可能存有其实验的属性,但是作为一个学科,应当有自己的边界、自己的专长,否则实验究竟该如何被定义?实验究竟又在哪个层面上展开?所以,当吕老师提出“以国际当代多元文化艺术为背景;以中国深厚的传统文化土壤为立足”,我们便可以在此基础上,再衍生嫁接出其他内容。但是我们要非常清醒地认识到,无论形式内容如何变化,“根”是中央美术学院生根发展起来的实验艺术,就是这里的,和其他国家、地域的艺术是不一样的。(本文综合录音和笔谈整理,经陈文骥、邬建安审阅)
(本文原载《美术观察》202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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