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钮亚峰
春风渐柔,大地灵动。
我彻夜地梦到母亲。她单膝扭跪在泥地里,大半蛇皮袋土豆甩吊在臂膀前。只听得她哧呼哧呼地喘着痰音,眼睁睁看她竭力地摆脱泥地的粘力,我却无处使力。
梦醒时分,我茫然四顾。惊悸之余,虽知道梦由心生,但我也警觉地意识到岁月和命运的镰刀,正在收割母亲这一代人。人生代谢,睁眼看着无奈。
母亲属鸡。1957年生于一个小山村。兄妹八人,襁褓中罹殇一个,车祸中离世一人,送与亲戚一人。剩余的兄妹,感情依旧原真朴实,只是现在后牙全都空洞,步履蹒跚,都在静静等待老去。
我无意于渲染母亲兄妹一代人的凄苦。时代的浓缩就是人口多,底子薄。姨舅们从小挣扎在生存的边缘。生鸡蛋,胡萝卜,甚至葱姜也总能一扫而光。姥姥无暇顾及儿女的行为养成,她只是在田间猛力地劳作。随儿女哭,随儿女你闹,随儿女抢,只要把肚皮哄饱就成。母亲一样地快吃海喝、粗壮鲁莽,带母亲随礼时,母亲的举止时常让我羞愧无比。我曾经无数次希望,母亲身材匀称,举止优雅。现在我已过盛年,母亲越过花甲,年月已经让我对母亲的期望彻底绝望。
记得,那年家家户户承包了土地。母亲领着我交纳公粮。烈日下,母亲裹着白毛巾、卷着裤腿,绳子的勒痕镶进膀子里。我们母子俩搡推着板车,趑趄地前行,好几次母亲让平车的轩辕翘了起来。我和母亲奋力地压下轩杆,沉重的回力把母亲粗糙的手打压得通红。我那时年幼,心灵里满是疑惑。春忙的时分,奶奶撒粪,爷爷扶犁,姑姑牵牛,我和妹妹抢着埋籽。细细地打场筛滤过后,又要晾晒储存。好不容易出场的粮食,为什么要送给别人。可是我总看到母亲兴奋的笑容。半夜起来,她也给我们做饭。过水面揪片,荷包三颗鸡蛋,滴上葱花和香油。母亲蹲在土窑洞里,哧啦啦地吃了一大碗半,汗水和泪水湿润了她的脸。
如果说有一个制度能触及农耕文明的灵魂。家庭联产承包确实能算作其一。从吃不尽白面的那年开始。母亲和奶奶的关系缓和了许多。俩女人不再为针头线脑而争执。村中少了偷盗,村风多了包容。炕桌上竟然有了肉炒萝卜、西红柿炒蛋。隔月的改善生活,热气腾腾的窑洞里,油炸糕和猪肉大葱饺子端上炕桌。土窑洞里从此多了些谦让和笑声。
渐渐地,母亲开始筹建新的窑洞。宅基地批复后,她整天在荒地里刨坑夯土。从河道担来的鹅卵石,她用铁锤一锤锤砸碎,甚至月夜间,荒野里总能看到金石撞击的星火。碎青石拌上水泥,成了梁柱的基料。因为缺少钢筋,许多家户只能选择圈成基型以后,往窑基顶上回填干土。母亲担起满筐的土,踏上夹板,晃悠悠地迈向窑顶。中午她就在原地架锅做饭,大碗地跌面吃肉。乡人们嘲讽她本来就该姓贾,就是一个假女人嘛。
母亲终于住上了新的砖窑洞。鸡狗猫也欢快地安置下来。她决心带着我下一趟城里。我坐在二八式自行车大架上,趁着凉风静静地注视着远方。母亲哼着《风云儿女》的战歌,意气风发地冲下立坡。回村的路上,置办的东西太多,我们的自行车爆了胎。月夜下,我们母子歇息在立坡的圪塄上。母亲说她的理想是,有一天能在砖窑的后窑里,挂上一大片腊肉。
苦难可以净化人的灵魂。我倒觉得大的变革才是灵魂的归宿。沿海改革的煦风,缓缓润泽到三晋农村。山里娃喝上了健力宝,村姑们穿上了高弹裤,年轻人骑上了幸福250。母亲凭着勇气,承包了三百亩果田。没有了抠进细去的小盘算,母亲变得开豁爽朗起来。家里的收入虽然只是两三倍增长,这足以让我们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乡亲们也开始了致富的新探索,有的在野外的塄畔上烧起了蓝炭,有的在土场上建起了砖厂,也有豁出一切买下客车跑营运。一时间,村里开始忙乱和喧嚣起来。腊月的街道上,渐渐多了时尚和攀比。现在想来,那时是最幸福的年代。人人有改变自己的向往,人人有改变自己的干劲。向上的动力和向上的通道,都向普通人招手。
十多年后,社会开始有了电话和网络,我明显地觉着变革的心率开始加快。大批次的行业不得不面对信息流的冲击。数以亿万计的行业和财富开始重组和分配,甚至连行政的效率都受到促进。
母亲从容地老去,她依旧种着几亩薄田。经常手背着手,到那熟悉的地里转转。母亲说,现在的种地就是哄地皮玩。买种籽,耙地,除草,浇灌,收割全有专门的人员包揽。以前最苦重的翻地,现在竟然抢着去干。她的乐趣只在和野物嬉乐上。豆苗破土的暮春,野母兔带着小兔寻觅鲜嫩的苗芽。母亲无意去吓喝它们,直到看着这些尤物们蹦蹦地跳跃而去。黍穗低垂的寒秋,成群的白雀寻觅爆满的米粒。母亲无意去撵赶它们,她悠悠地蹲在黍穗里,不时的嗨嗓一声,直到看着那些玲珑鸟雀欢跃地飞去。
母亲很久不看新闻了,晚上七点正是乡村广场舞的时间。明早八点正是清晨乡村大戏台的时间。她的电话也经常打不通,打通了她也真的不希望打扰。
人生的归宿大底就是如此,世代的变革终究不会跳出发展的迭代。变革四十年来,改革发展的初心,让我和母亲在亲眼见证中流泪。
思来想去,“大革至简”四个字一直在我的脑海里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