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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泡饭的日子

那应该是我生命中最为惨淡和艰难的一段时光了。

刚大学毕业的那个秋天,工作无着落,到处碰壁。穷家薄业的父亲也不可能在拿出过多的钱白养我。更何况当时我哥刚刚结婚,外面还欠了一屁股债。为了让父母兄长放心,我只能在外面漂泊着并且说过的挺好。

一个深秋寒冷的日子,实在是不能再这样浪费青春,所以我来到了毕业后第一个工作的地方————无锡。那一年,我23岁。

我不知道我的命运为什么会与这座城市连在一起,我不知道这座城市最终会带给我什么。望着街市上手握手机走来走去的男人和那些花枝招展风情万种的女人;望着川流不息的小汽车和一幢比一幢豪华气派的高楼大厦,我知道这一切都与我无关。眼下,最要紧的是,我要找到工作,我要养活自己,该如何在这座繁华喧嚣的城市里,找一份工作,找一个栖身之所。

后来,经人介绍,我们来到一家工厂。工厂的主要任务是生产电池。想到这就是我的“工作”,一种沉沉的失落感掠过心头,我忽然觉得,读书无用论也可能是真的,从今往后,我就是一个地地道道靠出卖廉价劳动力的打工仔了。

一切都显得那么简单而自然。第二天早上,我们就上班了。我至今都不会忘记在十多米长的流水线上,站在高只过腰部的工作台旁,一个一个重复的拿着小小的部件,把他们组合在一起,又一箱一箱的把整理好的放在运输车上;不会忘记闷热的车间里汗水哗哗往下淌,赶进度要产量,搽汗的功夫都是奢侈……我手指的血泡打了一茬又一茬,起了茧子,因为站立工作脚底的死皮褪了一层又一层,可不管怎么累怎么苦,我都咬牙坚持了下来。但是,我没有想到,后来有一天车间分组包活时,我发现竟然没有一个人跟我搭伙儿。很快我就明白了,原来那些工友认为我是个刚从学校出来没有多少力气的“软鸡娃”,有意躲避我。当然更让他们瞧不起的是,为了节省,我用白水泡饭(当时工厂不管吃,只管住)过日子的“吝啬”。我感受到了比肉体劳累更为痛苦的精神上的歧视和嘲弄。除了忍受,我无力拒绝和回避。我知道自己的处境,更清楚自己是一个每天只挣60元钱的打工仔。

就这样,我开始了自己另外的“伙食”,我开始自己闷米饭用开水泡吃,勉强打发每个日子。起先,和那些工友一起吃,后来经不起那种“反差”带来的刺激,就躲宿舍外面自己慢慢吃难以下咽的开水泡饭。每当看到那些吃的满嘴油腻打着饱嗝的同类们用睥睨的眼睛冷冷地瞅我时,我就像当众被人侮辱了一样难受。

就这样,在那种忍饥挨饿忍辱负重的窘境下,我熬过了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日子。也是在那种窘境下,我在忍受一种胃口的折磨之后,开始以拼命读书去满足另外一种“胃口”。

我常常是拖着软得像山药蔓子的身子,车间回来,胡乱地往嘴里塞几口开水泡过的剩饭,然后,强打精神走向工厂附近的那家小书店。记得有一次,我到书店看到一套翦伯赞《中国史论集》,一看定价120元,正好是我2天的工钱,如果我买它,除了忍受挨饿的痛苦,还得多干好几天。但不买,我实在舍不得。两种胃口在腹中进行激战。终于还是一咬牙买了书。

我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已是夜幕降临。风中似乎漂浮着迷离与浪漫的音符,还有一股时浓时淡的我从来没有闻过的气息。它们都在强烈地诱惑着我。也许在那些霓虹闪烁彩灯高悬的地方,正在上演着美丽而热闹的人间喜剧吧。我忽然一阵心酸,我知道,在这个舞台上,是没有我的位置的,在这座城市里,我现在只是一个连肚皮也填不饱的打工仔。

每次买书对我都是一次既痛苦又幸福的折磨。我读的书随着白水泡饭日子的渐长而逐渐增多,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除了在工厂车间里拼命干活以此来证明我是个好的工人,更多的时间是在别人休息时,我躲在宿舍床上看书

渐渐地,因为历史书读多了,我的内心里燃起了考历史学研究生的欲望。在经历了一个个青灯黄卷伏案苦读的白天与夜晚,在经历了一次次放弃与拼搏斗争中的煎熬,我没有退缩,而是让灵魂在被迫的放逐中重新聚合起直面人生的勇气和激情。我终于还是在走出大学校园后的第七年又重新走了进来。

考上研究生的那年冬天我曾经回了一趟我工作过的电池厂,它依然在那里,但我已经走了出来,与还在里面的曾经的同事又是两个世界。

后记:

其实白开水泡饭我就吃了一个月,第二个月发了工资后就开始改善了自己的伙食,但那一个多月没钱只能吃泡饭的日子我是永远忘不掉的。

后来离开工作的电池厂,去了一家待遇更好的日本企业,然后再那里做了几年,才考的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