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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考那年,娘的心里有了个结

娘的心里始终有个结,打不开放不下。

1995年7月,经历了十二年寒窗苦读的我终于迎来了决定人生命运的高考。

我家在乡下,住校,和班里好多同学一样。

乡下的孩子皮实、泼辣,犹如乡间的野草走到哪里都能扎根生长。上学期间,极少有家长赶到学校探望孩子送这送那的。寻常日子,每月学校能放两天假,借着这两天的时间回老家一趟,带些咸菜、干粮,拿点儿伙食费,一切就都解决了,实在无须爹娘奔波。

高中的学习一年比一年紧,时间如湍流般急速消逝,一晃儿三年的工夫就过去了。

回过头去,这么长的时间里,爹娘居然一趟也没有来过,我竟然也没有为此感觉到一丝丝的失落,只是偶尔会生出对那些城里同学的羡慕。

面对决定命运的高考,我纵然忐忑不安、紧张焦虑,可依然没有让爹娘来看看自己给自己打打气、送点好吃的慰劳慰劳的想法。爹娘没有文化,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来了又能说些什么?再说地里的庄稼正是需要间苗的时候,天天活占着手,哪有工夫到学校来看孩子!当然也有个别离县城近的家长到学校里来的,来了无非带些吃的,说不上几句话,扒扒头(瞧瞧)就匆匆走了。

终于挺过了那难熬的三天,同学们都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回家。

我是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上午回家的。到家的时候,大门锁着,爹娘指定下地干活去了。我把行李放到门底下,返身到地里去找爹娘。到了地里,爹娘正一人拿把锄头头顶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给玉米间苗。

我站在地头喊了爹娘两声。听到我的喊声,爹娘这才直起腰来,各人拿过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把脸上的汗向我走过来。走到跟前,娘说,孩子回来了,也快晌午了,先别干了,咱回家吧。

路上,爹没怎么说话,倒是娘一个劲儿凑到我跟前急切地问这问那,问题难不难、问我会不会、感觉怎么样......

我一一回答着娘,别看爹娘未去学校看我,心里一直挂着我高考的事呢,尤其是娘,看她这个不放心,不停地问,好像非要听到我考上大学的答案才肯罢休。

回到家里,还没等站稳脚跟。娘就撵着爹赶紧去村里的小卖部里买点儿花生米、豆腐皮、下货肉啥的,娘自己则又是择菜洗菜又是打鸡蛋地张罗着做饭。

好一阵忙活,爹娘破天荒地准备了五六个菜,搞得跟过年过节待亲戚似的。

我跟娘说:“准备这么多菜咱也吃不了啊!”

娘说:“咋吃不了啊?多吃!晚上咱包饺子!”

娘把晚上的饭食都盘算好了,娘知道我最馋饺子。

中午头上,上学的妹妹和弟弟也都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兴高采烈地吃着。

吃着饭的时候,爹问:“你考试俺(nan)们也没去扒扒头,你没(mu)怪俺们吧?”

“满脑子光想着考试了,哪有工夫想你们啊!再说,怪你们干啥,地里恁么忙!”我抬起头面向爹大大咧咧地说。

“你娘这几天......”爹刚开了个头,忽然停住了。

我一扭头,只见娘正冲着爹挤眉弄眼直摆手,敢情这是娘拦着不让爹说。

娘见我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索性冲着爹嚷:“你守着孩子胡说嘛?!”

我愈加疑惑又有点担心,不知娘这几天怎么了,赶紧问爹:“我娘到底怎么了?”

爹看看娘,忽然提高了嗓门:“这个你待(语气助词)不让我跟孩子说奏嘛(干嘛)?”

说着又把头转向我:“你娘看电视上好多大人都上学校门口送孩子接孩子去,受不了了,老是怕俺们没去你心里难受,哭了好几回!”

爹是个直脾气,竹筒倒豆子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一时愣在那里,冲着娘低低地喊了一声:“娘!”

娘有些羞赧,没再说话。

沉默片刻,娘站起身来对我说:“别听你爹瞎嘚嘚!你们快吃,我下面条去!”

娘转身就撩开门帘往外屋走,门帘落下的刹那我看见娘抬起手来去擦拭自己的眼角。

娘出去了,爹继续跟我学舌:“你娘说,这三年俺俩都没上学校里看你一趟,临高考也没上那扒扒头,老觉着对不住你,更怕你看见同学们的家长去了你心里难受。”

说到这里,爹的声音也有些抖。

听爹如此说,我的心里登时泛起一股酸楚。

可我毕竟是个高中毕业生了,已经不是小孩子,得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调节家里的气氛。

等娘煮熟了面条,我招呼妹妹和弟弟赶紧去端。

等把面条都端过来重新坐好,我定了定神,故作轻松地对娘说:“娘,您想哪儿去了?您看见的那些家长都是城里的,乡下的没有一个去的!你们不去更好,去了我压力更大!”

我当然不能跟娘说有几个乡下的家长考试前去过,那样娘心里岂不是更难受?

听着我的话,娘一个劲儿地说:“那敢自(敢情)好了,那敢自好了,快吃吧,要不然面条都湫了。”

说着,娘兀自埋下头去吃饭,头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过了些日子,一纸烫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飞进了我家那个贫寒的小院。

我考上大学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落,前来道喜的乡亲络绎不绝,喜悦和自豪挂满了爹娘饱经沧桑的脸。

我从此跳出了农门,实现了爹娘日日思夜夜盼的梦想。

时间过得真快,寒来暑往,不知不觉已过去了二十三个春秋,故乡的好多人和事日渐模糊。

今年年后的一天,一直帮着照顾我家二宝的娘要回老家去一趟,我拜托一个恰好也要回老家的老乡兄弟帮忙把我娘捎回去。

那个兄弟当天晚上跟我微信聊天,上来就说:“哥,这些年你不容易啊!”

“呃?何来此说?”我很是诧异,迅即回了这么一句。

“路上,大娘都跟我说了。说这些年你从上学到工作,来来去去的从没让他们操过心,他们也没帮上你什么忙,一切都是你自己打拼!”

我心底暗笑:“娘啊娘,孩子再是自己的好,您也不能这么守着外人夸我啊!”

还没等我回过去,那个兄弟又发过来一段:“大娘说起当年你高考的时候也没有去看看你,声音都变了,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我的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多年的时光过去,娘还记着这个茬儿,心里打了这么个结!

(壹点号 鲁北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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