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大部分流行歌星的声音是水,是气,是叶小颈细的小草,而中国当代民谣盲歌手周云蓬的声音,是挟风沙而来的旷野大风。不同于大部分流行歌星的窃窃私情,他用懒散而厚重的嗓音,唱出无尽的人性悲叹,他的歌声不仅覆盖了他自己,还往往能覆盖更为广阔的时间和人群。一句是一句,每句重重停顿,每一句都沉实,每一句都有缓缓放下的份量。
周云蓬带着未进入现代化潮流的中国本色,难怪他那么喜欢王洛宾、海子,中国农业社会的残余造就了这些漂泊的民谣歌手,那是中国音乐传统在世界流行音乐侵入后交汇融合的产物。周云蓬的歌不管表面在说什么,全都有一种伤逝的特质,一种“往生不再”的苍凉。“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我的琴声呜咽,我的泪水全无,我把远方的远归还草原。”如大风吹过山岗,是天高地迥中的天尽苍凉。
他的歌词不仅仅是音乐元素,同时也上升到诗歌的水平,他以音乐描述全球化、现代化中被动运行的中国生活和中国人,以一种不能抚平的伤怀,然而,那哀惋中的强硬追问,才是最动人的部分。他的歌是那种让人一下子变得沉默的歌,曲调是忧郁、幻想的散发。
《中国孩子》
不要做克拉玛依的孩子,火烧痛皮肤让亲娘心焦;
不要做沙兰镇的孩子,水底下漆黑他睡不着;
不要做成都人的孩子,吸毒的妈妈七天七夜不回家
不要做河南人的孩子,艾滋病在血液里哈哈的笑
不要做山西人的孩子,爸爸变成了一筐煤,你别再想见到他
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饿极了他们会把你吃掉
还不如旷野中的老山羊,为保护小羊而目露凶光
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爸爸妈妈都是些怯懦的人
为证明他们的铁石心肠,死到临头让领导先走……
这首歌中讲述着一些真实的事件,是众所周知的中国人生活的“常态”,但当这些“常态”被周云蓬不管不顾地唱出来,忽然就那么的刺痛我们。

释迦牟尼,首先是人,然后再成为佛。没有情感的音乐是音响,不是音乐。周云蓬也这么说过,是生活最终变成了音乐,但是音乐并不是目的,它是没办法了。就是这个“没办法”了。
就是这样,想念某人而生死两隔,挂念明知已逝的旧世界,没有办法了。只能打开这把吉他,这音乐里没有鼓励,也没有悲悯----谁有权利悲悯谁呢?连安慰都没有,安慰什么呢?有什么能安慰呢?
但琴声里都是了解。因为人有感情。有感情而不能自已,就成歌,成画,成一把琴。
曹雪芹说写红楼梦,是“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跟诺贝尔文学奖和畅销书都没有关系,只是“试遣愚衷”。艺术在我看来,就是这四个字“试遣愚衷”。
坐在那些金色大厅里的摇头摆尾的表演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歌与舞本来应是我们的日常生活,是暮春三月的,“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是汉乐府里的“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艺术这个东西不是事业。艺术是人的精神世界向外的显示。
正如周云蓬所说,音乐不在空中,它在泥土里,在蚂蚁的隔壁,在蜗牛的对门。当我们无路可走的时候,当我们说不出来的时候,音乐,愿你降临。
周云蓬,这个游吟独行四方的盲人歌手,一把吉他拿放在手上,对着湖,拉一个下午,醇厚的歌声,关于流浪,关于岁月,关于爱情,关于对未来将死去的自己的一份悼念。琴声让他踏实。如此而已。
人生的负荷已经这么深,做为悲哀的汉族人,无歌无舞的我们,至少还有一点声音,千百年了,丝丝缕缕,也没有死灭。是我们的根,这声音来自太古,淡无味,却有情。
附:周云蓬-山鬼
有一个无人居住的老屋,
孤单的卧在荒野上。
它还保留着古老的门和窗,
却已没有炊烟和灯光。
春草在它的身旁长啊长,
那时我还没离开故乡。
蟋蟀在它的身旁唱啊唱,
那时我刚准备着去远方。
有一个无人祭奠的灵魂,
独自在荒山间游荡,
月光是她洁白的衣裳,
却没人为她点一柱香。
夜露是她莹莹的泪光,
那时爱情正栖息在我心上,
辰星是她憔悴的梦想,
那时爱人已长眠在他乡。
上帝坐在空荡荡的天堂,
诗人走在寂寞的世上,
时间慢慢的在水底凝固,
太阳疲倦的在极地驻足。
这时冰山醒来呼唤着生长,
这时巨树展翅渴望着飞翔,
这时我们离家去流浪,
长发宛若战旗在飘扬,
俯瞰逝去的悲欢和沧桑,
扛着自己的墓碑走遍四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