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名
北上的列车徐徐向前,“哐哐—哐哐”地演绎着夜的奏鸣曲。
九点半钟,准时熄灯。叫卖零食的乘务员第N次说着“最后一趟,马上下班,要买的赶紧了!”然后推着小车走过狭窄的卧铺通道。
手机屏幕亮起,躺在斜上方的新结识的朋友,夸张的发来一张动漫版的寝室生活图,然后写来一段文字:“此刻,火车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太像当年的宿舍了。”
我朝他的铺位看去,人已经放下了手机。我自己看了一眼微信的朋友圈,他已经将那幅图和那段文字发布在圈子里了。
扔下手机,闭上眼睛,继续听火车“哐哐—哐哐”的奏鸣曲。
睡梦中,间或会有“吱——”地一声,有时候还会跟进一声气阀卸掉气压的声音,然后是渐渐袭来的静谧。这样的变奏,不足以使人走出梦魇,自然也不必醒来,人们只不过晃了一下,便又沉沉睡去。
忽然,车厢里起了争执,等到真正把人吵醒时,能够听到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咋这么不主贵呢,要撒尿不会去厕所,这么大人,在火车上就尿了!”
“你看,这不是给你正联系吗,不是不给你换铺位,你也听到了,现在真没有空铺!”显然是女乘务员的声音。
“你过来一下吧,人家乘客要求换铺位,说有人在上面撒尿,把铺位尿湿了!”周边几个铺位上的人都开始悉悉索索起来,不几分钟光景,大半个车厢的人都醒来了。
没有人抱怨乘务员搅醒了大家的好梦,倒是有几个义愤填膺的,开始陪着乘务员声讨那个未曾现身的不文明的小便者。
“我不要求别的,第一把警察叫来,第二为我换个铺位。”终于可以听到“受害者”的声音了。他所在铺位的狭小空间里有六位乘客,当事时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在车窗外透进的灯光忽明忽暗的光影里,还没有好奇的乘客愿意离开铺位去凑这个热闹,所以,谁也没有传说出他的形貌来。
“什么情况?”显然是乘务组领导的声音。他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一番勘察过后,对着步话机说:“王师傅,王师傅,过来看一下,X号铺位的窗子漏水,把乘客的铺位都打湿了!”
刚刚醒来的众人,一阵唏嘘。“就是,我就在想,还真没见过这种可以在火车上撒尿的人。可是人家乘客说了,有人将自己的铺位尿湿了,我也没办法,才通知你的。”女乘务员说。
见“受害者”仍然要求换铺位,乘务组长说:“你看看,车外下着大雨,喏,现在还在往里面漏水,不一定就是人尿的,都是成人,哪里会有那么不文明的人。”
“我就是要求换铺位而已,你要这样说,把乘警叫来吧,我没理由乱讲的。”乘客也提高了声音。
步话机连通后,又是一阵沉默。乘警到现场后,只说了句“跟我走!”整个车厢便恢复了静寂。
“哐哐—哐哐”的奏鸣曲再次成为夜行火车的主调。渐渐地,车厢里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打鼾声。
一阵浓稠的睡意行将袭来时,车厢里再次传来乘警短促而又充满威严的声音:“同志,下来,跟我走!”
“我,我下不来!”显然是一个酒喝到舌头大状态的男子的声音。
“下来吧,四个人互不相识,共同指证你,没什么好抵赖的。”乘警补充的这句虽然声音极低,还是赶走了车厢里多数人的倦意。
“我喝多了,啥也不知道了!”那男子道,说话已经利索了许多。
“这会儿咋样,能下来不,能的话跟我走!”乘警说。
“喝多了也不能到处小便呀,你看这多恶心人,真是的。”暗夜的车厢里又响起那个女乘务员的声音。
“我喝多了,啥也不知道,同志你说我做了不该做的事儿,我也不清楚了,如果大家都说是我做的,我也没啥好说的。都怪我,上车前喝了太多的酒,现在啥也记不得了。你叫我见见那个我打扰到的乘客,事情弄清楚了,要真是我做的,下一站我就自觉下车,这也没脸再坐下去不是。”那男人说话越来越利索了。
乘警说:“喝酒不是做错事的理由,你不能见他,万一你要打击报复了怎么办?”
“我,我就是喝多了,啥也不知道了,我是退伍军人,党员,我的身份证你可以拍一下。我就是想看看我喝多了到底给别人造成什么样的损失,好好给人家道个歉。”那男人道。
乘警说:“这会儿醒了没,还能不能上去好好睡?”
“我,我这就下车!”那男人道。“下车也要到火车到站才能下,你先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乘警说。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稍后是女乘务员压低的声音:“你还回自己的铺位吗?”
“你说呢,我还能回去吗?”,那个“受害者”道。
然后是长久的“哐哐—哐哐”的火车奏鸣曲和此起彼伏的鼾声。
第二天,过了大半天,才有人议论这件事儿,只有人确凿传说那个喝醉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因为乘务员说,他把自己的铺位牌也给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