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逃亡的日子里(十三)

莎琳娜在乌兰木伦大草原上边舞边唱《草原雄鹰》 第十三章 红色草原 张大年一直闷在鼓里,他不明白那位名叫孙德喜的什么书记为什么要将他从响沙湾农场弄到包克图村的卧龙岗工地上。当天晚上,他吃过饭回到为他专门搭建的小工棚里,刚坐下来点亮马灯,掏出一本书要看,猛听到棚外有人轻轻敲门。 张大年忙将书装到挎包里,对着棚外问:“谁?” 棚外面低声回答:“我,孙书记!” 张大年在心里嗤地一笑,暗自道:“这孙德喜也真有意思,居然自己称自己书记,也太不谦虚了!”忙走过去打开棚门。 进来的是孙德喜和曹桂花。今天上午,孙德喜把张大年送到包克图村的卧龙岗工地后,便立即去格林县城找主任秦志全。在秦志全的办公室里,孙德喜问下一步该怎么办。秦志全说:“本来我是不同意你们把张大年弄过来的,这样做终究对你不利,可将乌兰木伦河流改道取直非同小可,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特殊情况,你要让张大年进行细致考察。不过,这件事不要公开,要悄悄行动。张大年是个右派,你们要恰当利用,把握好分寸,对他不要太冷淡了,更不要太热情了,要让他能够尽心工作,同时还要他每周抽出时间写一份悔过书,用信封装起来,交给在包克图村驻队的姜百顺,再让姜百顺转交给你,你接到信后先让桂花看看,若没有什么问题就保存起来!”最后,秦志全又交代孙德喜,让孙德喜有空多到村子里学校里转转,把生产方面的工作尽量多交给汪见泉去办,特别是改挖乌兰木伦河工程,一定要让汪见泉亲自抓。 孙德喜回到公社里,情绪明显有些低落,他本来想在人山人海的挖河工地上露露脸,很好地炫耀一下自己,可秦志全却要把这任务交给汪见泉去抓。他把这件事给曹桂花说了,曹桂花说:“秦主任这是给你指了条明路,他让张大年写悔过书是为了帮你推脱责任,万一有人抓住了什么把柄,说你袒护了右派分子,你可以把它写的悔过书拿出来,姜百顺也会站出来说你在两条路线斗争方面站得稳、做得正。再一方面,秦主任一定是认识到了改挖河流会出现重大问题,所以才不让你参与。下一步你把这件事交给汪见泉,我们可以到白鹿塬学校的刨树苗工地去!” 孙德喜问:“我们什么时候跟张大年说考察这件事?” 曹桂花说:“今天晚上就去,不过不要声张,为了不连累诺敏部长,也不要让琪琪格参加!”二人商量好后,便趁黑来到了包克图的卧龙岗工地,没有通知姜百顺和浩鹏,直接来找张大年。 孙德喜和曹桂花在张大年的小工棚里坐下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对张大年说了。没想到张大年立马发起火来。他好像忘记了自己的右派身份,忘记了自己正在劳动改造,忘记了面前坐的是公社领导,没有丝毫顾忌地大声道:“瞎指挥!瞎指挥!将乌兰木伦河流改道取直,这是绝对不可行的事情,我张大年坚决反对,绝对不同意!” 孙德喜没想到张大年会发这么大的火,他想起了秦志全交代的话,对张大年不要太冷淡了,更不要太热情了,立马就要发脾气,但看到曹桂花拿眼看他,才把要发的火气压下去,低声道:“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还没有到乌兰木伦草原考察就说我们是瞎指挥,你是不是连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也不听了?”他说完看看曹桂花,曹桂花眨眨眼表示肯定。 张大年好像并不买账,他说:“毛主席的指示我当然要百分之百遵照执行,我是北京大学水利系毕业,又专门研究草原沙漠治理工作,能不对草原进行考察研究么?孙书记,你知道我们内蒙古有多少处草原么?每处草原又有什么具体特征么?我可以给你举几个这方面的例子!”张大年犯了职业病,他不等孙德喜搭话,紧接着说:“呼伦贝尔大草原是我们蒙古族发祥地之一,是我区草原中草场质量最好的草原;科尔沁大草原,他集胡泊、草原、森林于一体,最能体现出我们蒙古族风情;锡林郭勒大草原拥有多种植被类型,还有乌兰察布大草原、阿拉善大草原、鄂尔多斯大草原。阿拉善大草原属于荒漠草原,鄂尔多斯大草原属于半荒漠草原。说到鄂尔多斯大草原,它处在库布其沙漠里,那里面有处响沙湾,就是你们开着吉普车去绑架我的地方……”说到这里,张大年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特殊身份,眼色顿时变得暗淡渺茫,停下来不说了。 孙德喜对张大年说的这一大堆话根本不感兴趣,也听不懂,正茫茫听着,见张大年停下来,不耐烦地说:“说呀,你怎么不说了?继续说呀?你说了这么多,怎么没听你提到我们乌兰木伦大草原呀?难道我们的草原不上档次,排不上名号,跟你说的那些狗屁大草原没法比?” 曹桂花一直没有说话,她从张大年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位科学工作者对职业的眷恋和痴迷,也读出了一种被迫和无奈,更读出了那种内心充满着强烈的焦灼与渺茫。果然,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张大年突然低声吟唱起来: 父亲曾经形容草原的清香, 让他在天涯海角也从不能相忘; 母亲总爱描摹那大河浩荡, 奔流在蒙古高原我遥远的家乡。 …… 曹桂花清晰地看到张大年的眼里溢出了泪水,她顿时觉得心里异常的沉闷和酸楚。她不能明白,这些受过高等教育,被祖国精心培养的知识分子怎么会成为阶级敌人顽固右派反动学术呢?现在,他最担心地是张大年既然对乌兰木伦河流改道取直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反对意见,就说明这项工程一定存在严重问题,这需要先让张大年进行实地考察,然后和老书记刘青怀商量后再定。想到这些,曹桂花不再犹豫,他向张大年细致说明了关于开挖河流各方面的具体情况,说明了怎样把张大年从响沙湾请到包克图村的经过和目的,最后请求张大年以大局为重,能够尽快到乌兰木伦草原里进行实地考察,拿出最有力的证据,并说明如果河流改道的确存在重大问题,他们会再一次形成书面意见,向县委汇报。最后,曹桂花向张大年透漏了他的女儿娜仁托娅目前的情况,要他放心,只是因为形势问题,他们父女还不能立即相见,以免影响到娜仁托娅,把很意外得到的教师这份工作给丢了。曹桂花说,娜仁托娅是下乡知识青年,本来是要到村上从事体力劳动的,因为白鹿塬学校缺少一位老师,公社的刘青怀老书记才把娜仁托娅派到了学校,当一名民办教师,每月还能享受六元钱的工资补助,不过,直到现在,老书记也没见过娜仁托娅,还把自己安排娜仁托娅教书的事也给忘记了。 张大年没有再说什么,很感激地点点头。 为了不扩大影响,曹桂花和孙德喜连夜赶往野猪岭,他们请校长陈子敬悄悄把高原和莎琳娜叫出来,吩咐这两个孩子立即回村,陪着张大年去乌兰木伦草原考察。 白鹿塬公社所处的地理位置非常奇特。在这里,你可以充分欣赏沟沟壑壑的高原丘陵,也可以尽情领悟蛮含山逶迤突兀的岭峰,更可以细心品味空旷神明的牧场草原。 从呼和浩特往南一百多公里,一进入格林县的白鹿塬境内,便有一处方圆数十里的天然牧场---乌兰木伦草原,当地人也称它红色草原,乌兰木伦河流就处在这片辽阔的草原之中。 这是一片茫茫苍苍横亘在内蒙古最南部的神秘草原。它既有着一望无际、千里一碧的平原草甸,又挺立着一座座犹如蒙古人民苍劲伟岸、突兀坚韧脊梁般的山脉驼峰。走进草原腹地,白云会一直飘到天边,在邈远的地平线上与碧草相接;近处的森林一派蓊郁,婆娑的红柳和茂密的芦苇蒲草更给草原增添了无限的厚重和深邃。 一踏进草原,张大年顿时亢奋起来,他在牛棚里改造了几年,内心一直充斥的压抑一下子得到了舒展。他滔滔不绝地对陪同他的莎琳娜和高原介绍起乌兰木伦草原的一切。他说乌兰木伦草原牧草资源非常丰富,亲自扒着牧草说这是羊草、羊茅、冰草、坡碱草、车前草,又说那是无芒雀麦、野黑麦、黄花苜蓿、豆科湖……他见莎琳娜很感兴趣,仿佛忽然遇到了一个忘年知音,随手放下挎包,在草丛里趴下来。莎琳娜笑着问:“张叔叔,你是在找蝈蝈么?”张大年扭头回答:“蝈蝈是小昆虫,这处大草原里不但有很多种昆虫,还藏着多种动物,像披毛犀、野马、河套大角鹿、巨驼、野牛、仓鼠、和兔,应有尽有,不过,叔叔这会儿是在察看这草原里的另一种宝贝!”莎琳娜更加好奇,忙也拉着高原趴下来,悄悄说:“张叔叔,什么宝贝,让我帮您一块找!”趴着瞅了好大一会,见张大年手里只是拔了些野草野花,顿时没了兴趣,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碎草说:“这不尽是些野草野花么,叔叔定是在骗人,耍弄我们两个小孩子!”高原忙道:“莎琳娜,张叔叔手里拿的都是些名贵的中草药,的确是你们蒙古族的宝贝!”张大年顿时大喜,站起来提起挎包挎在肩上,指着手里的花草说起来:“这草原里的药材既名贵种类又多,如国老甘草、补气药材之最黄花、中国地精肉苁蓉、赤芍麻黄、桔梗、知母、柴胡、苍术、龙腿草……多了去了!”他看一眼高原,一脸惊喜地接着说:“你一个小孩子能知道这些,实在是不简单!”莎琳娜对药草一窍不通,看到张大年的挎包里插着一根长箫,颜色跟娜仁托娅老师的那根非常相似,想要抽出来看看,又觉着有点不妥,只好作罢。 天空传来“啾啾……”的鸟叫声,几只苍鹰从远处的天空盘旋过来,发出一声声鸣叫。张大年望着蓝天道:“这几只苍鹰定是发现了猎物,用撼人的鸣叫准备发起冲锋!”果然,张大年的话音没落,一只苍鹰闪电般俯冲下来,倏地掠过草地,抓住一只野兔振翅腾空而起。张大年望着远去的苍鹰,蓦然坐了下来,从挎包里掏出长箫,呜呜吹了起来。他刚吹了几句,莎琳娜忽然随着箫声开始曼舞,用清脆的声音唱了起来— 你来自那遥远遥远的天上 你来自圣祖安养千年的殿堂 你有那美丽而神奇的传说 你有那圣祖神灵赐给的力量 啊 天上的神鹰 啊 草原的雄鹰 我为你献上洁白的哈达 天上的神鹰草原的雄鹰 我为你祈祷 我为你歌唱 是你托起草原之晨的太阳 展开你那刚劲有力的翅膀 守护着草原 翱翔在牧场 你已熟悉了奶酒那浓浓的芳香 你已习惯了牧羊姑娘声声歌唱 你伴着千古流传的草原的故事 你牵着牧人心中美丽的梦想 …… 歌声停了下来,莎琳娜缓缓收住了舞步,张大年的箫声也从高昂嘹亮中渐渐低沉下来,最后变成了丝竹之音消失了。苍鹰的影子仍闪现在遥远的天空,碧绿的草原愈发的明朗,张大年弥望着空旷的原野道:“苍鹰,我们草原民族的图腾,只有苍鹰才是我们蒙古族牧民的图腾,它来自遥远遥远的天上,来自圣祖安养千年的殿堂,它有美丽而神奇的传说,更有那圣祖神灵赐给的力量,我们歌唱它,赞美它,用铿锵高昂的歌声祝福它,表达着一种奋发向上的追求寄托精神的渴望,难道,难道这有什么错么?”说到这里,张大年的嘴唇开始轻轻颤抖起来,他忽然好想意识到了什么,回过神望着莎琳娜和高原说:“莎琳娜,你和高原听懂我在说些什么吗?” 莎琳娜一指高原说:“我听得懂,他更听得懂!” 张大年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恐惧,颤声问:“你们会介意我刚才的言语么?会将这些言语告诉别人么?” 莎琳娜知道张大年担心的是什么,忙一笑说:“张叔叔,你听得懂我刚才唱的那首歌的意思么?” 张大年道:“我当然听得懂,这首雄鹰之歌谁能不懂?” 莎琳娜眨着眼问:“你会对我唱这首歌介意么?会将我唱这首歌的事情告诉别人么?” 张大年听懂了莎琳娜这样说的含义,舒展开双眉笑着说:“莎琳娜,你真聪明!看到你,我就想到了我的女儿娜……”张大年立即停了下来,一个字也没再往下说。 莎琳娜却很爽快,紧接着道:“娜仁托娅,我们的班主任老师!” 张大年带着莎琳娜和高原沿着乌兰木伦河流一直往草原深处走去。 乌兰木伦河流的确就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弯弯曲曲的徜徉在平阔的草地上,它时宽时窄,九岔八弯,不时地蜿蜒着伸向远处,在一座小丘的这边消失,又突然从小丘的那边萦绕着钻了出来,直向你慢游过来,到了你的脚下,温柔地很自然地打一个弯,牵引着你的乡愁和不尽的遐思平静地向更远处流去。河边的水草格外的标致,湿浸浸的墨绿,叶片分外的厚实,若是用手一捋,便能捋出油来。茂密的水草下面,是坑坑洼洼的湿地,还有大大小小的深深浅浅的沼泽,有水鸟在上面低低地乱飞,也有的叉着两只细长的红腿站在浅水之中,歪着脖子低着头,两只圆圆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水面……前面不远处的坡地上出现一个小村庄,静静的乌兰木伦河水流向村头,悄悄地钻进了村南头的菜园里,菜园的东边是一望无际的随风起伏的芦苇。张大年兴奋地说:“葫芦荡到了,咱们赶快瞧瞧去!”说完带头奔去。 小村的南头,是一条东西大道,说它是大道,也只能够让太平车勉强通过。这条大道上有一条大水沟往北直通到村里,沟上面是一座石砌小桥,桥下面的水沟里是清澈碧绿的水。那个年代雨水多,春雨淅淅沥沥,夏雨哗哗啦啦,秋雨细细绵绵,到了冬天,从十月份开始,在荞麦棵还是红杆绿叶的时候,鹅毛大雪便开始悠悠地飘落,隔三差五地要飘到下年的正月底才肯结束。所以不难看出,这条水沟整年承载着这个小村全部的雨水排出,雨水从街里流进水沟,流过小桥,流入乌兰木伦河里。 乌兰木伦河弯弯曲曲的向东延伸,把小村和村南头的小菜园分割开来。小菜园的一圈种着花椒树,就像一圈稠密的篱笆,只有小鸡小猫能够钻过去。不过,张大年介绍说,这一圈花椒树并不叫花椒篱笆,而是叫做兔子墙。莎琳娜逗趣说:“这名字好奇怪,是为了挡兔子么?叔叔又不是这里人,怎么会知道这个村的事?”见莎琳娜这样问,张大年顿时呈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眼神里既充满着一种迫切与渴望,又流露出一种深沉的留恋和迷茫,他这样解释说,这里有一个很惨烈的故事,前些年他来这里考察,在这个小村住过几天,与村民们闲谈时听说过这兔子墙的故事。有一年冬天,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跑到了这菜园附近,被一只苍鹰发现了。那只鹰立即一个俯冲,双爪一下子抓进了兔子的脊骨里,要把兔子抓到空中,带到安全的地方进餐。可是,苍鹰的如意算盘打错了,那只兔子见鹰爪抓到了自己的脊背里,一没有惨叫,二没有惊慌,它强忍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拖着苍鹰向花椒林奔去。老鹰一看大势不好,便要摆脱兔子,可是兔子早报定了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念头,用尽全力往前奔。可怜的苍鹰被兔子拖进了花椒棵里,直拖得体无完肤,羽毛乱飞,当即毙命。这一幕真可谓惊心动魄,直看得两位看菜园的目瞪口呆,把这件事当成经典在村里宣讲。一位听讲的村民问:“那只鹰呢?”看菜园的叹口气说:“鹰是我们的图腾,被我们收拾好埋了!”再问:“那只兔子呢?”看菜园的有点不好意思了,吃吃道:“那只兔子么……被我们煮煮吃了!”看菜园的马上又补充说:“不过,我们虽然吃了它,也要称赞它,为了纪念这只英勇的兔子,我和看菜园的伙计商量好了,决定把菜园周围那一圈花椒篱笆叫做兔子墙了!”眼下正是九月,兔子墙上的花椒长得红腾腾的,墙内的菜园里韭菜如茵,大葱正绿,青色的紫色的茄子长得正大,萝卜白菜也快到了盛长时期。看菜园的两个老汉一个正在葱地里用小铲剜着小草,一个正在河旁的大柳树下放桶浇菜。 乌兰木伦河绕过菜园后,突然变得又宽又深,水清得可以看到水底的杂草,三五一群的麦穗鱼和小白鲢在水草旁游来游去,时不时就把尾巴猛地一甩,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更有几条较大的白鲢浮出水面,齐头并进顶着水向东直游,就像几艘正比赛着的箭艇。大白鲢游过一段狭长的河道,游过菜园,游进了一处更大的水面。这处更大的水面是一口方圆有一百多亩地大的芦苇湖,鸟瞰那形状很像一个宝葫芦,莎琳娜和高原这才明白刚才张大年为什么把这处长满芦苇的湖面称作葫芦荡了。 张大年兴致勃勃的介绍说,葫芦荡是由乌兰木伦河流冲积形成的三个大小不同的湖面。紧挨着菜园的这个湖较小,方圆只有十亩地,但它却有一个很好听,很文雅,很古味的名字,叫做“女儿浣”,是葫芦荡的进水口。莎琳娜不明白“女儿浣”是什么意思,把它理解成了“女儿坏”,便问张大年:“这个村的女人坏么?为什么非叫它女儿坏,不叫它葫芦嘴呢?”高原在一旁解释道:“这湖名可不是女人坏的意思,是女儿浣,浣就是洗衣服的意思!莎琳娜,你忘了在野猪岭的那天晚上,咱俩听娜仁托娅老师吹箫时,我对你说过这样一句话,我说‘从她刚才的箫声判断,那声音很美,却比不得浣沙溪旁的越女西施’,这句话中的浣沙溪就是指洗衣洗纱线的小河!”张大年有点吃惊,他不明白高原小小年纪竟会知道这些,不由得对高原增添了几分喜欢,当听说娜仁托娅吹箫时,心里陡然一颤,忍不住问道:“娜仁托娅,我的女儿,她经常吹箫么?”高原正要回答,莎琳娜一拉他的衣襟,截住话头说:“张叔叔,娜仁托娅老师每天下午放学后都要到学校后面的梨树林里去吹的!”张大年忙问:“你们知道她经常吹些什么曲子么?”莎琳娜随口道:“她吹苏武牧羊!”张大年双眼弥望着远处的碧草,慨叹道:“那是在她很小的时候,我带她去呼伦贝尔大草原考察时教她的!”莎琳娜眨一下眼睛,又道:“不过……”张大年忙追问道:“不过什么?她还吹别的曲子?”莎琳娜点点头,装着认真思考的样子,停了一会又道:“娜仁托娅老师的确还吹过别的曲子,可是我无论如何也听不懂,好像是什么……什么……”张大年急了,一把抓住莎琳娜的胳膊,用颤抖的声音迫切地追问:“究竟好像什么?闺女,快告诉我!”莎琳娜道:“我想不起来了,高原知道,你让他说吧!”说完给高原使个眼色。高原当然领会莎琳娜的意思,忙对张大年道:“我想起来了,娜仁托娅老师是这样吹的!”随后哼唱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曲谱。 葫芦荡格外的寂静,茂密的苇草没有一丝波动,一朵朵白云连同张大年和高原莎琳娜的倒影映在湛蓝的湖面上,定格出一幅蓝天碧水图。随着高原深沉悠扬的哼唱,张大年的心思又回到了十八年前在苏联莫斯科大学时的情景,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幅幅清晰而又难以忘却的画面—— (画面一)苏联的莫斯科大学。 校南湖边小路上,冬妮娅边唱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边向张大年走来。 张大年望着来到身旁的苏联姑娘冬妮娅,一脸惊喜却说不出话来。 冬妮娅:“你是中国来的,叫张大年?” 张大年:“你认识我?” 冬妮娅:“在大礼堂里,你做关于草原治理的学术报告!你说你是中国学生,名字叫张大年?” 张大年点点头。 冬妮娅:“我叫冬妮娅,地理系的,咱们一个学校!” 张大年与冬妮娅握手。 冬妮娅:“你会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首歌?” 张大年:“今天才学,把歌词给忘了!” 冬妮娅:“这首歌是米哈伊尔·马都索夫斯基写的,刚发行不久,我很喜 欢这首歌,你也喜欢?” 张大年点点头。 冬妮娅:“我们都喜欢,我们就是朋友?” 张大年点点头。 冬妮娅高兴地抱住了张大年。 (画面二)白天,校园里。 张大年在教冬妮娅吹箫。冬妮娅微笑着在张大年的脸颊上轻轻吻一下,又接着吹。片刻,冬妮娅剥开一块水果糖塞到张大年嘴里。 (画面三)餐桌旁,张大年和冬妮娅一起吃饭。 一位苏联女学生端着饭走来,跟冬妮娅打招呼。 冬妮娅招呼女学生:“尼塔莎,来,一块坐吧!” 女学生看看张大年,说:“不打搅你们,我去那边坐!” 冬妮娅把两个鸡蛋递给张大年,拿起一块土豆说:“你吃鸡蛋,我吃土豆!” 张大年把鸡蛋递回去,说:“你吃鸡蛋,我吃土豆!”拿起土豆就吃。 冬妮娅急了,再把鸡蛋递过去。 张大年又把鸡蛋递回来。 冬妮娅剥开一个鸡蛋递给张大年,说:“我们一人一个,好不好?” 张大年忙接过鸡蛋。 二人一同吃着鸡蛋笑着。 (画面四)晚上。 屋内,张大年和冬妮娅坐在被窝里看书。 冬妮娅把张大年手里的书夺过来放到床头上。 张大年会意的一笑,亲一下冬妮娅。二人灭灯睡去。 (画面五)教室里。 苏联教师在讲台上踱着步,忽然停下来,扬扬手说:“无奈,我们大家都很无奈,这是国与国的事情,我们苏维埃,你们中华人民共和国,好了这么多年,就像朋友,不,就像亲兄弟一样,可是今天,一下子断了交,成了仇人!”他看看张大年,又道:“张大年!” 张大年站起来。 苏联教师:“你们听着,你们几位中国学生必须马上离开,回到你们中国,这是上面的决定,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停一下又道,“唉,我的中国学生,再见了,想对你们说句亲爱的或者称呼一句同志也不行了!还是再见吧!这是最后一节课,就这么结束了!” (画面六)校长室里。 冬妮娅:“校长同志,我要到中国去!” 校长:“你是不是疯了?” 冬妮娅:“我跟中国学生张大年谈恋爱,我要去中国跟他结婚!” 校长:“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们必须马上终止恋爱关系,不然,你会犯 错误!” 冬妮娅:“晚了,不可能了!” 校长:“冬妮娅同学,你要有正确的认识,我们两国已经断交,你们再谈 下去,这可能么?” 冬妮娅:“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校长:“什么?你……胡闹!你必须把孩子打掉!马上到医院去!”踱几下步,又道:“冬妮娅同学,我告诉你,我的决定没错,你若把孩子生下来,他也不能在我们国家,你必须将孩子送到中国,这对你和那位中国学生都不好,你自己决定吧!” 冬妮娅:“我决定把孩子生下来!”说完走出校长室。 校长颓然坐下。 (画面七)列车缓缓驶出车站。 张大年着急而痛苦地扒着窗口。 车窗外,冬妮娅泪流满面地追赶着列车,把手里的长箫递给张大年,大声喊:“张大年,将来一定要教会我们的孩子!” 列车离她而去。 冬妮娅追着列车喊:“大年,我会把孩子生下来,还给你!” 列车渐渐远去。 冬妮娅颓然坐在地上,望着远去的列车边哭边唱: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只有树叶在沙沙响 夜色多美好 令人心神往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悄悄……悄悄…… 风不知不觉地刮起来,葫芦荡里的芦苇开始温柔的起伏,发出沙沙的声音。张大年仍陷在深沉而痛苦的回忆中,他紧接着回忆中的冬妮娅的歌声抽噎着唱道—— 悄悄看着我不声响 我愿对你讲 不知怎样讲 多少话儿留心上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 衷心祝福你好姑娘 但愿从此后 你我永不忘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张大年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埋着头抽泣起来。 莎琳娜早已潸然泪下,她低下头望着张大年,深切感叹着命运的不公平,一位北京大学毕业的学生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一脸的褶皱,蓬乱花白的头发,褴褛的衣衫,瘦骨嶙峋的臂膀,整天在牛棚里劳动,一次次挨批挨斗,经受着非人的折磨,父女不能相见,夫妻天涯海角……小姑娘任泪水雨一般地倾泻,蹲下身子,抱着张大年肆意哭泣起来。 过了良久,张大年终于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给莎琳娜擦去泪水,叹口气一笑说:“莎琳娜,事情都过去了,我很感谢你们一家和孙书记,今天能够来到草原上,还有什么比这更让我快乐的?来,咱们接着说这葫芦荡!”张大年爽快地站起来,用羡慕的目光看看高原,称赞道:“高原刚才说的很对,浣就是洗衣服的意思。我现在就告诉你们这个湖名的来历。听这个村的群众说他们村清朝时出了一个挺有学问的秀才,据说也曾考过一次举人,文章做的也很优秀,只是这个秀才平时做事比较懒散,考举人时答完卷子没写上名字就交了上去,结果自然没有中。他闲赋在家,到葫芦荡转悠,见当时的村民们管这个湖叫脏水坑,听着很不舒服,就决定给它换个名字。换成什么名字好呢?自然要思考一番。就在这位老秀才细心琢磨的时候,一群妇女端着盆子来这里洗衣服了,他顿时有了灵感,一拍脑袋道,‘浣者,洗也,就叫它女儿浣了!’”莎琳娜听得似懂不懂,云里雾里,不知道洗字为啥还能当浣解释。不过这女儿浣的确是个好去处,满湖的水草和芦苇净化了水质,或许是这个村的女人们近几年很少来这里洗衣服了,因此湖里水质清凌,荷花静植,满湖的芦苇随风婆娑,在蓝天白云下湿浸浸的很显得明媚清新。 女儿浣的东面,越过一条长着两行柳树的土路,过了一道弯弯曲曲的大堤,便到了第二个湖。这个湖比女儿浣大的多,名子叫白玉塘。白玉塘方圆四五十亩,里面芦苇稠密,水面宽广,水质清澈,鸟瞰既像一面清凉凉的镜子,又如一块透亮无暇的白玉。白玉塘比女儿浣大了许多,但它与最东面的第三个湖比起来又显得小了不少。 第三个湖足有百十亩地那么大,水有一人多深,在茂密的苇丛里露 出一片片大大小小的水面。这湖水是整个葫芦荡的中心,但它却偏有一个很难听的名字,叫大傻瓜。莎琳娜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吃吃笑起来,说:“要我看呀,这个小村的人们才是大傻瓜呢!那么多好听的名字不要,偏偏取一个这么难听的湖名,不是傻瓜是什么?”停一下又道:“张叔叔,难道这个湖名也是那位没考上举人的老秀才给起的?” 张大年被莎琳娜逗笑了。他让莎琳娜和高原在湖边的大柳树旁坐下,幽幽讲起了这个大湖的故事。 这口大湖的名字是因为一种水鸟引起的。大傻瓜里因为芦苇茂密,无边无际,所以便有不少鸟雀整年栖在这里。咱这里不说它有多少种类,单提到一种叫声很响亮的水鸟。这种水鸟模样很像杜鹃,尾巴比杜鹃的长,嘴巴比杜鹃的尖。不过,它虽说模样长得好看,叫声也高昂响亮,可那高昂的声音却让人实在难以接受。它一次能发出十一个的音节,前六个音节各不相同,后五个音节虽说相同,却又难听到了极点。它开始叫了:“呴嘎呢,咔咕叽,呱呱呱呱呱!”再叫一声:“呴嘎呢,咔咕叽,呱呱呱呱呱!”就这样整天连轴转地叫个不停,晚上也不肯歇息,吵闹得这个小村的人们整夜睡不好觉,恼怒地都管它叫呱呱鸟或者大傻瓜。 大傻瓜属于候鸟,每年夏初,等芦苇刚长出苇穗时,它便准时到来,用它那极难听的大嗓门向这个小村的人们报到。它一到来,青蛙便不再鸣叫,野鸭也躲进苇丛,把头藏在翅膀里。大傻瓜一边大叫,一边在苇丛里做窝。它的窝有白碗大小,圆圆的还加了盖子,在几棵芦苇上固定着,任凭狂风大作,芦苇怎样翻腾,它从没有过掉到水里的情况。大傻瓜叫的难听,数百年来一直垄断着葫芦荡的音乐市场,把葫芦荡搞成了一言堂,别的动物也一直是敢怒而不敢叫,自然引起了人们的极大反感,便把这个大湖跟它联系在一块也称做大傻瓜了。 高原万万没有想到这乌兰木伦草原不但景色优美,居然还深藏着这么多动人的故事。他站起来,眺望着远处慨叹道:“可爱的草原呀,绿草是你美丽的肌肤,河流是你新鲜的血脉,坡岭是你硬朗的风骨,而这一串串故事不正是支撑和促进草原进步发展的精粹灵魂么?” 张大年大惊失色,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一位十多岁的少年居然能够对草原做出这么精辟而富有哲理的诠释和赞美,顿时动了真情,大声道:“孩子们,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们,把乌兰木伦河流改道取直是绝对不可行的。首先,这样做会让洪水快走,可让洪水快走绝非良策。相反,它极有可能导致洪灾升级。传统的防洪观念,是把洪水单纯地当作敌人来对待,谈洪水而色变。既然是敌人,当然就无调和的余地,就需要使劲地防和抗,拒洪水于千里之外。然而,这往往是人们的一厢情愿。就说这改道取直吧,准确说应是截弯取直,它的初衷是以利洪水能够更快地下泄,还可以节约出一些土地。但是这一措施却将洪水威胁由高水位的威胁转化为高速度的威胁。相对而言,洪水高水位的威胁还比较容易对付,而来自高流速、大冲击力的威胁则更加危险,它可能会对河床和河岸的任意一点造成冲刷破坏。也就是说,人为地加快洪水的流速、缩短洪水的停留时间并非良策。因为,流速越快,冲击力和冲刷力越大,其破坏力也就更大。 “其次,为了那点有限的土地,舍弃的是大量宝贵的水资源和具有‘地球之肾’之称的湿地,这是一笔糊涂账。除去因惧怕洪灾而让河流改道外,有的是为了新增一点土地而让河流改道的,我们白鹿塬公社的这次改道取直就属于后者。而后者与前者相比,其可行性更加值得怀疑。就某一特定区域来讲,河流弯曲的程度越大,其水面覆盖地面的面积就越大,水资源的补给量就越大,这是一般的水利常识。然而,这些常识并未被一些人所掌握。在他们看来,每增加一亩土地,就会增加一分收入。其实,土地生产力的水平是以水资源的介入为前提的,如果离开了水,土地的收入便无从谈起。况且,湿地包括河流的价值远远大于土地。据权威研究表明,每公顷湿地生态系统每年创造的价值是热带雨林的7倍,是农田生态系统的一百多倍。湿地以其保护生物多样性水平高、降解环境污染能力强等多种功能而被称之为‘地球之肾’。由此可见,为了一点点土地而不惜舍弃大量的水资源和宝贵的湿地,确实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图小利而赔大本。 “河流的曲直长短是一种自然现象,它所行走的路线是符合自然规律的。人类不应该过多地干预它,不能轻易地让它改道。否则,就有可能制造出苦果,轻则顾此失彼,得不偿失;重则因小失大,酿成大祸。” 张大年说完,看看高原和莎琳娜,问道:“孩子,我这样说你们听得懂么?” 莎琳娜道:“似懂非懂!” 高原回答:“我能够听懂一些!” 张大年点点头,说:“昨天晚上,孙书记和曹桂花走后,我在马灯下写了一夜,把我对这次乌兰木伦河流改道取直的考察分析报告写了出来,就在挎包里装着!”他说到这里,拍拍肩头的挎包,接着说,“天不早了,我们今晚就住在这个小村里,晚上我再请人把考察报告修订一下,你们明天一早赶回野猪岭,把这份报告亲自交给孙书记!我呢,要在这个小村住几天,跟我的一个朋友一块再对乌兰木伦大草原进行一次细致考察!”说完,领着高原莎琳娜离开葫芦荡,向北边的小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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