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户口本里的人

活在户口本里的人 文/牛志强 说到真诚的作品,我能想到的有这么几部。首先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在这部作品里,时间仿佛是凝固的,如同一个一个的琥珀,每一个时间都包裹着让作者难以忘怀的故事。普鲁斯特摆弄着这些时间的琥珀,构建了一座他心中的教堂。阅读这本书,读者不仅能走进他的生活,还能走进他的内心。换句话说,普鲁斯特不仅剖析了与自己有关的生活,包括人与物,也剖析了自己。再有一部就是《梦的解析》。弗洛伊德在里面讲的很多案例,都需要人提供真实的梦境描述,以及与梦境有联系的真实生活(涉及到隐私)。他是一个精神病医师,不这样做就无法对病人进行治疗。在建立精神分析理论的过程中,他尤为重视对自己的精神分析,在书中呈现了不少自己的隐私。还有一个是瞿秋白的《多余的话》。我没看过,只是从梁衡的文章《觅渡,觅渡,渡何处》中了解到一些。梁衡说瞿秋白“用解剖刀,将自己的灵魂仔仔细细地剖析了一遍”,非要让人看到自己光明之前的暗淡,或者光明后面的阴影。 我刚读完的《户口本》,也是这样一部让人震撼的作品。著者史杰鹏在后记里说,他相信并遵循着写作的天道——诚实。诚实,就意味着要勇于揭示内心,挑战自尊,虽然会脸红,有犹豫,但最终还是要坚持下去。《户口本》中讲述的故事,发生在南昌乡下或城乡交界。我曾经的生活与书中描述的许多内容相似,故而从中真切体会到作者的诚实。即使存在地域差别,语言和日常生活都有不同,人的体验却可以近乎一样。单从人性相近的角度去解释这种现象,就会忽略掉大的社会背景。其实是城乡户口带来的巨大生活差异,给书中主人公以强烈的刺激。这种刺激是烙刻在心里的,因为是从童年就开始,所以将陪伴人的一生。这种刺激,也成为作品与读者之间的纽带。有相同经历的,为之唏嘘。没有相似体验的,惊奇地发现自己之外还有一个世界。 史杰鹏说,生命中经过的细节,不一定都记得那么牢靠,免不了会有些虚构。并且特别指出,即使是所谓的史书,绝大多数也存在有意无意的虚构。他这样说,是为了提醒读者,这部作品不是自传,而是小说。因为小说当然可以虚构。但我还是感觉到,这些话反倒成为他写作诚实一个佐证,他似乎在从另外一个角度强调“诚实”。如果说书中有虚构的地方,我想除了作者所说的关于一些细节的遗忘,不得不进行的虚构,还有就是作者语言魅力的展现,使细节真实得令人不敢相信。史杰鹏的描写自然、生动,有时还带点儿幽默。在“下雨天”那一章,主要写江老师,史杰鹏算是把一些词和词组用坏了,以后再看见“崇高”、“绝不卖弄”、“沉重地恳求”、“多才多艺”、“值得称道”、“才华”、“文学家、学问家、思想家、教育家”、“伟大”、“英武”、“悲天悯人”这些词,我会笑出声。还有“恻隐之心”和“和蔼又崇高”,看到后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这时候,我会发觉,这样的生活我也经历过,当时的细节似乎也这样,我却想不到能用这个比喻或这个词去描绘。整部书,好像是一个人在讲别人的故事,主人公的经历与作者无关。直到有时出现一段自白式的话,让人意识到,原来作者藏在这里。“这些记忆碎片,像斑驳的阳光似的,一直躲藏在脑子里,总在不经意中突然熠熠生辉,照亮沉睡的情感。它们一定是我心中非常重要的部分,至少,它们契合我的心灵。”跳出故事之外的自白,像是在给那些故事或经历镀色,以区别现实,使它们重回到回忆中。 书中的父亲,“人瘦得像根干芦苇,划根火柴就能点着,而且烧不了两分钟”。母亲也好不到哪里去,“身量矮小,乘船似乎永远可以逃票”。两人相约在八一公园的第一次会面,就很务实地提到户口问题。妈妈说,(结婚后)户口迁到城南大队也行。爸爸说,国家规定,子女户口随母,你还是留在金顺大队,虽然也是农村户口,毕竟属于郊区。一个属于城南大队,一个属于金顺大队,一个是农村户口,一个是郊区的农村户口,在比较了农村户口里的差异后,两个乡巴佬就快速地定下人生大事,从而决定了主人公——“我”的户口归属。这是书的第一章“相亲”,就这样旗帜鲜明地亮出了整本书的灵魂:户口。 父亲年少时本来有希望获得城市户口,“他初中毕业,考上南昌航空学校,只要混到毕业,就能获得一份旱涝保收的工作,跟泥巴和大粪彻底再见”。然而却因为“智商究竟不大行”,半途而废。“我”后来才懂得,自己属于菜农,小姨曾说的“居民上”,则指的是有城市户口的居民。他们的孩子可以上幼儿园,在金塔街附近就有一个,叫做“向阳幼儿园”。而“我”上不了,在家附近闲逛时,就会被“恋童癖”猥亵。更令人生气的是,那“恋童癖”有一天竟然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居民上”这个词,让我想起王小波小说《红拂夜奔》里的“领导上”,这两个词各自有含义,但它们的含义中有一部分交集,就是“特权”。尤其是这个“上”字,明显的高人一等,带着趾高气扬的气焰。 小说中唯一一次描写户口簿是在第五章,这一章题目叫做“分家”。母亲和外公之间,因为孩子和粮票种种问题矛盾深重,于是就以分家的方式解决。分家,意味着自立门户,各不相干,也意味着多了一本自己家的户口簿。“长方形,外套一层红色塑料皮,上印烫金的三个字‘户口簿’,下面一个括号,括号里有三个字(农村户),再下面又是一行较小的字‘南昌市公安局’。”母亲拿到这样的一本小册子。就是这样的小册子,一个一个地决定了无数人的命运。“农村户”三个字,像一道命运的流,时隐时现,贯穿全书。 对户口的认识,从幼儿园开始,到小学、初中、高中,不断深刻。小学时,班内大部分都是乡巴佬户口,只有几个人是城市户口。在吵架的时候,城市户口会用“你们这些死乡巴佬”来指代农村户,居高临下地进行呵斥,先天地拥有巨大的身份优势。上了初中,与新同桌交流时,互相说到自己的户口,都是农村户,同桌的脸色会生动起来。高中的乡下户口同学,志向简单明确,就是考大学跳出农门。 老师对我们的教育,也渗透着城乡差别的深刻印记。蒋老师面对“我”的好成绩,会因为意料不到伤了自尊而大发雷霆,她会给“我”贴一道符咒:你再怎么蹦,也就是一只乡下人。朱老师会严肃地告诉“我”:你看看家里多么困难,还是农村户口,更要好好学习。詹老师会因为“我”上课的抢白嚷我:越是乡下人,越是农村户口的,越野蛮,越不老实,越不听话……仅此还不够,她还会再为自己的话加个加强版的标签:我教书这么多年,这硬是一条规律。 连自己的小舅也瞧不起自己和自己人,他会夺下我的帽子,把上面的五角星卸下,别在另一个孩子的帽子上,只为了讨好那孩子的父母,他们都是城里户口,而且是大城市西安的城市户口。父亲也常拿农村户口压我们。他会用拖长的声调揶揄我:看下你的户口看哦,看有没有资格作命哦。他还会拿别人比我们自己:不要小看人家,人家看上去,是不起眼,但都是城市户口,吃商品粮。 农村户的劳动令人惊恐。烈日烘烤下,田里劳作的人蜷着腰,“半天也不见舒展”,好像硕大的虾子,“而且早已煮熟,只是颜色不那么红”。妇女也不例外,跟男人一样参加劳动,个个都是“乌头黑壳”。这些都让“我”想起城里的女孩,她们的脸蛋白里透红,胳膊是雪白的,带着那种“不知稼穑艰难的慵懒和悠闲”。城乡差别在女孩身上表现得太明显了,就算乡下的女孩和城里的一样白,“那种慵懒也是学不来的”。史杰鹏写道:我承认,我喜欢城里的女孩。因此,“能早一天跳出农门,早一天变成城市户口,早一天逃离稻田”,是“我”最大的理想。 表面上看,户口本呈现的是高尚和卑贱。高尚的那本,与高科技和现代文明联系在一起;卑贱的这本,代表着巫术、愚昧和不确定的乡村。但现实呈现的却是一样的猥琐,只是程度有所不同。史杰鹏说,猥琐才是生命的常态,高尚反是异类,只是为了社会的运转,有时我们不得不强打精神。他用“嫩绿修长”的记忆,再现了往昔活在户口本里的一些人,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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