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从小做童养媳，难以想象在那个年代中，童养媳过着怎样的生活，偶尔的提及，外婆也只是摇摇头。也许有些苦是难以言说的，只是葬送在心间，任由时间去消化。后来的生活中，外婆与曾外婆的关系并不亲，想来儿时的阴影终是难以消释。外公是领养的，与曾外婆没有血缘，但两位老人不管经受怎样的生活洗礼，还是将九十多岁的曾外婆养老送终，尽了儿女的孝道。 外公外婆生了四个孩子，领养一个孩子，在那艰难的年代中，有两位老人需要养，外公又经常生病，不能干重活，全家九口的人的生计，几乎全赖于她一手的操持。不得已将最小的女儿送给别人领养。吃饭是奢望，连粥也吃不饱，读书当然是梦想。所以母亲与读书是无缘的。母亲吃尽没有知识的苦，当后来父亲不让我读书时，是母亲支持着并不好的身体，坚持去上班，供我读书。母亲虽然没有文化，但在我眼中她却是聪明、能干的。我们小时都能穿上她拼接着，缝制的很精制的衣服；每期我家养蚕的产量都是最高的；母亲每做一件事都要求高质量的完成。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她是严酷而不近人情的。有一次在烈日下种田，我实在又热又累，速度也慢了。母亲的话如烈日般热烈：再这么慢，把你踩在田里。从小我就是在这般老鹰般的训练中长大的。我不知道母亲小时候是如何成长的，但从她的教育中，我完成可以感受到，她从小也是受到怎样的教育。大姨是领养的，母亲是家中最大的女孩，她过早的分担家庭的重担。这是一个由外婆和母亲共同支撑起来的家庭。多年后，我观察她们，她们一直把自己当作男人使，干着比男人更多的活，所以在她们身上少了女性的温情，更多一份男性的干练与坚毅。我不知道当时的大舅和小舅在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母亲只讲过一个事例，令我铭记刻骨。在一次地震中，突如其来的震感令人无所躲藏，家中能躲避的唯一地方便是一张桌子下，但桌子下只能躲藏二三人，外公死死的护住舅舅。女孩们无处躲藏，拼命的哭。而外公却说了一句令她们痛心地话：只要保住男孩的命就行。已懂事的母亲，尽管这话如此的伤害着她，但她尽了一位女儿的责任。在外公生病，家中无人带他去看病时，是母亲与父亲，带着外公，去求医问药。有五个子女，但关键时刻，总会有人沉默。有只有一墙之隔，却从未踏入外婆之门去看望的大舅；有经常推脱没有时间的小姨。说轮流看护，最终母亲一个人一个月轮到十九天，之后，连十九天都不止。母亲病倒了，晕过去三天。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但外婆健康时，却也无孝子。 从我们懂事起，就知道大舅对外婆外公不好，舅妈从未有过好脸色。这是外婆半辈子的痛。在躺在床上的日子中，外婆时常流泪。在还能说话的时候，她对邻居说：别人会以为是因为自己做的不好，儿子儿媳才这样对她。也许外婆一辈子也不知道，她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有这样结局。他们曾经如此呵护的儿子，怎么会一眼都不来看她。与此不同，小舅妈却完全不同。在她健在的时光中，婆媳关系非常好。在老人们都在的时候，她几乎收容了家中的三个老人。虽然家境贫寒，但依然过着快乐的光阴。我无法忘怀，在我读中专时，虽条件不好，但她依然给我四十元钱，在那工资只有一百多元的时代，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然而命运弄人，却让如此善良而大方的人，过早的离逝了。肝硬化晚期，十八年前便离开了人世。她竟是我送别最早的一位亲人。 送别小舅妈的时候，外婆竟几次晕倒，抢救才活过来。舅妈与小舅的关系很好，自此，小舅一蹶不振，又加上严重的乙肝，他一直在家，直到前几年才刚刚外出做事。表弟也患有乙肝，一个家庭全笼罩在病魔之中。生活的重担依然由外婆挑起。里里外外的操持。外公依然身体不好，但两人的深厚感情，是他们艰辛生活中，唯一的寄托。不仅做家中里外的事，外婆还要去外面替别人做事。并不年轻的生命，因着某种寄托一直维系着。直到六年前外公去世，她又晕了过去，自此病体似乎一直如影相随着。她的严重的心脏病，又有高血压。但她始终没有停止过她的活。当四月份，母亲看到她时，正采完三大袋的桑叶，正是这三大袋桑叶，正是这可恶的蚕，让她昏迷了十多天。终于苏醒，从此，她只能用眼睛间或的转一下，也只能哇哇的喊几声，我们再也听不到她完整的一句话。每次也都会看到她的泪水。半个月前去看她，我知道钱对于外婆而言，已没有作用。外婆连挪移一下身体都不可能了。但我以为，唯有这样，才感心安。当我给外婆钱时，她拼命的喊了几声，我也拼命安慰她，买点想吃的。既而又是老泪纵横。我想她此刻一定想起她的大儿子，大孙子。也许她曾经并不热爱的女儿一直陪伴她，她倍感愧疚。还有姐姐，也时常在周末去陪外婆。 小舅虽然家境贫寒，但也是外婆的安慰。在外婆病重的日子里，他们母子同处一室，小舅白天工作，晚上可以陪伴在外婆的身边。16日下午，一个难得的艳阳天，只有小舅为外婆送终了。一直陪伴在外婆身边的母亲，只是回家吃了顿饭，却没能相送。阳光相送，外婆离了这人世。她是苦难的一生，却是乐观的一生，坚强的一生。这阳光，如她的心态，永远充满着温暖。如果不是她内心难以解开的心结，虽是清苦一生，但她终是快乐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