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尾志 春天与赞美诗
至今记得那感觉。正月里的北京空气干冷,阳光假惺惺地照在每一个人身上,却只见尘埃不见温暖。地坛庙会上人群拥挤,父亲的棉大衣与整个世界的羽绒服是那么地格格不入。公交车穿过繁华的大街,我从建筑的缝隙里瞥见未完工的楼盘,废墟一般。工地上我认识的亲人、认识我的人,都已在昨夜急匆匆地离开,一路马不停蹄或可赶上大年初一的这顿饺子。
风沙袭来,眼泪不止。
可是,人们是愿意活着的,就是远走流浪、背井离乡,人们也愿意在地平线以下奔波生活,带着偶尔闲暇时的星点幻想和期待。他们的身上,有一股我所无法理解的韧性,这种韧性差一点就等同于麻木了,可是它与麻木却始终界限清晰,绝不妥协。生活,是可以向前的,是可以向上的,是可以不必计较那些虚无缥缈的梦的。如果春节前能找到年后出来干的活儿,如果今天进的蔬菜比昨天的好卖一点(大多是心理作用),如果媳妇麦后能顺利产下小baby,如果走路不太端正的小儿子能在年底定了婚…如果,生活是有盼头的,那么,就继续活着。没有人去怀疑奋斗的价值。奋斗的价值也正在于此:能够继续活着。
这年开春,父亲说,只要你能考上研究生,再卖二十年菜我也乐意。但是我永远都不会让父亲知道,正是他这样无私的、执着的近乎自虐的爱,让我做了最后的决定:离开学校,快点儿,再快点儿!
我能感受到那种渴望。人人都被重大或微小的烦恼啃嗜着,人人都需要随时做出这样或那样的选择,但是人人都能够从疲惫中爬起来,洗把脸,开始新一天的劳作。那种渴望到底是什么,它在人的气息弥留时注入体内,人就像着了魔似的渴望活着,好好地活着,要比自己怜悯的那些人活得好一些。
我想,年轻的时候,大家都把死当作口头禅的时候,我们是无法懂得这种渴望的。可是它也存在于我们身上,并且将越来越明显,力量也越来越强大。我们可能有一天会懂得它,会顺应它,我希望那个时候,我们还是一群有志气的石头,始终没有忘记飞翔的梦。
在许许多多个瞬间,我内心的骨骼可能就是在这种渴望里,迅速生长。这不可遏制的自我成长呵,像一棵葱郁的年轻的香樟树,枝叶细密,不卑不亢。当我意识到这种精神的时候,我不再相信幻觉。幻觉是初夏兀自枯萎的梧桐,等不到也见不得那场畅快淋漓的大雨。它是我眼前一幅绚丽的画,我也曾妄图以柔和细致去展开它,却突然被惊吓到,一松手,所有童话般的图景全部消失了。我眯起眼睛看看天空,如愿将记忆散开,散开,终于轻到不必纪录便可消散了。
盛夏,原是适合写诗的时候。而落在我指间的竟不是诗意,是隔着千里路的挂念,是结在心头的丝丝缕缕的忧伤胆怯,是隐隐约约的盼望。我等一个人,他万里迢迢日夜奔波,只为我流泪说一句:我想见你。
八月未央,他自远方来,赴我白首约。
三川镇的天空是如传说中西藏的天空一样清澈,蓝得泛起微光来。大团大团的白云从头顶飘过,一转眼就到山顶冷水镇的天空去了。那充盈在心头的爱和牵挂似乎比这天空还要安宁,温馨。
两个人。两个人那时都不曾说过半句表白的话语,依旧如朋友般并肩而行,平静交谈。他说他是不善表达的人,在很久以后我才看到初夏时他为我写下的那些文字,真诚、平实而温暖,只给一人看。我亦不是非要誓言的女生,他的眼睛里他的手心里被我发觉的深情比任何任何的言语和诗句都要暖和,深沉,有力。
有好几次我想为他写点什么,告诉他他有多好。可是提笔却一句话也没有了,我可怜的文字呵,在我需要的时候竟是无力表达我对他千分之一的依恋和思念。不写也罢了,这个我等候多年的奇迹会停驻在生命里,不辞白首。想必,他是知道的吧。
其实这一年,与任何一年都是相同的:继续走,继续走。可是这一年,与任何一年都是不同的,内心的变化自己是知道的。而可喜的是,我所赖以存在的群体,依然是生机勃勃奋发向上的。朋友们没有变成木偶,没有沦落成泥,每个人都还勇敢地思考着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时常提起对未来的打算,每个人都没有放弃爱情,追求、等候或坚守都是我们不妥协的方式。每个人都在鼓励自己,每个人都期待着明天、明年、五年以后、十年以后。或许我们不得不承认生活的残酷,不得不正视那些艰难、贫困、失望、孤独、以及不可避免的琐碎,可是静下心来想一想,我的朋友们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没有一个人一蹶不振,没有一个人是在混日子。哪怕暂时地妥协,也没有一个人允许自己沉没在城市的人海中。
当我想到他们,我知道,这也是力量。
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希望我的学生们期末考个好成绩,更喜欢他们的英语老师。希望家人因我而少一些劳累,更多骄傲和安详。希望我能成为更好的女子,温柔懂事,依然是他心上最好的女孩。希望所有我牵挂的朋友都不放弃梦想,一步一步向前,更勇敢更坚定。
2011年,春天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