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前,还是二十世纪。我想写一点二十世纪的旧事,无关文学,只为我回不去的村庄作个纪念。
我们村庄很特别,老关李。别处可称张庄、赵楼、孟寨、田集,姓氏总是在前面的。只有老关李,李字在后面。
偏僻的村庄,东队的地在西南,西队的地在东南。从我家门前到南洼步行要二十分钟。再向南便是郸城,再往西便是淮阳。而我们村,归鹿邑。三县交界,老关李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被谁遗忘呢?世界?河南?周口还是鹿邑?忘了好,忘了,村庄就还是村庄。
定婚不叫定婚,叫“成媒”。男孩十八九,女孩十七八,最好的年华。男孩成了媒有了责任心,要挣钱结婚,他成了男子汉;女孩成了媒有了归属感,她成了别家的媳妇。
媒人也许是亲戚,也许是邻居。他将这项事业叫做“挣大鱼”。男孩子穿戴整齐,由媒人带到女方村里去,见面地点也可以不是女孩的家。而女孩子,躲了出去。男孩坐在陌生人家,局促不安。
先是邻家的妇女进去打个招呼,即使是女人家,男孩也要起身递烟,否则被视为不知礼节。他们坐下来闲聊几句。说话不是重点,重点是邻家婶婶的眼光:她会在两分钟之内看出男孩子有多高有多胖,单眼皮还是双眼皮,两肩是不是一般高,两腿是不是一般长,牙齿是否整齐,站相是否端正……她寒暄两句后说还有事忙,你先坐会儿。男孩子立即起身相送,送至堂屋门口,目送她拐出了过道。
然后是女孩的父母,一般是母亲,因为据说“女人眼真”。她不仅要看清这个有可能成为她的女婿的孩子,还要问他祖父兄弟几人,祖父母是否健在,姊妹几个,家中有几亩地,父亲兄弟几个,做何营生。他在何处打工,有无手艺……
这些“资料”,媒人早就讲过了。重要的不是说话内容,是他回答的过程:脑子清不清,思路顺不顺,见生人紧张不紧张,语气对长辈尊敬不尊敬……
若这一关过了,女孩子才被邻家婶婶们,嫂嫂们,青梅竹马的伙伴们连哄带劝地推进了屋。我一直很好奇,在这几分钟里,他们说了什么。我问过表哥表姐,他们不好意思讲,只说就随便聊。可是我的好奇心还是很重:那时候几乎是见一面就要定下愿不愿意的,所以外表很重要,两个陌生人必定要看清对方的样貌才好。可是,我们的堂屋当门儿是有门无窗的,屋里光线并不好;农村人白天绝不开灯的;他需要看她,她也需要看他,可是又不能相对无言,或者“无语凝眸”;一边讲话一边看又要想着上一句完了下一句说什么,还要避免目光碰撞……
这是十年前。二十世纪的尾巴上,故乡的旧俗趁着我的记忆留下了一点斑驳的影子,没有被岁月掩埋。现在与之有太多不同,但我,只写我记忆里那点朦胧的印象。
此时门外的人,会从他们聊天的时间长短来推测双方是不是有故事可续。如果进门第一眼有一方已经看不上另一方了,那必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女孩子一出来,媒人的大鱼可就吃不上了。
然后双方会和媒人充分沟通。如果双方都说“没意见”,那就准备“送帖”。我见过很正规的“帖”,形如奏折,红纸黑字,先是“犬子与令媛兹定婚约”之类,然后是双方生辰八字,再是保媒人,公证人大名,最后落款日期不用公元纪年,而必须是干支纪年。竖排文本,毛笔书写,极具古典韵味。我曾经很想收藏一个,但是无处索要,也不好开口,值得作罢。
择日送帖之前,男孩和女孩要一起到镇上采购,所谓的“压帖”,我想便是学名为“彩礼”的东西。
他拿了足够的票子,带她去买东西,缝纫机,自行车,衣服,被单,手表……这一天,女孩子该是幸福的,因为还不是他家的人,他便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于是她按照家里交待好的,一样接一样地买;而他呢,也按照家里安排的,票子一张又一张地掏。他是欢喜的,他的父母也是欢喜的,因为在农村,对未过门的儿媳是纵容到不可想像的程度!婆婆早早地就对儿子看中的姑娘多了一分疼爱(虽然日后她们十有八九相处不好),她会不厌其烦地叮嘱儿子,不要亏待人家姑娘。
我真是爱极了这点宠溺的味道,想起八年前二奶奶对未过门的小婶。
压帖的礼必须齐备,少一样日后在亲家面前都会落个不是。水果,饼干,一头整猪…当然最值钱的该是现金。一车又一车,“压”着一张婚帖送到女家去。女家的父亲要找很多有头有脸的陪客,或者是自己朋友来。这一桌酒席,从中午一直吃到日暮,双方换帖,尽兴而散。
十年前的他们,定婚后难得一见。媒人来家里一趟又一趟,说要出去打工了,又是一年不回,让丫头送送去。可是,女孩子矜持,对母亲说,不送。
其实,村庄也不过相隔二里路。他一面埋怨她的骄傲,一面对自己说,这才是好女孩。不过,我猜,她是有遗憾的。遗憾归遗憾吧,她装作跟自己无关。
这是十年前,十年前的他们,没有电话没有手机,没有QQ和飞信。含蓄的美,含蓄地爱,何必说封建呢?不封建了的今天,也不是人人都相信爱情的。
定婚之后结婚之前,女孩可能会在年后初几去给未来的婆婆拜年,媒人会提前通知男方。
那是一天凌晨,女孩子“回来”她进门喊了一声“妈”,婆婆高兴地合不拢嘴。她暖着女孩的手,问她冷不冷,渴不渴饿不饿,问她父母过年好不好……
话不能少,不然女孩觉得受冷落;话也不能多,不然女孩觉得婆婆唠叨。于是,说到恰好时,婆婆说她去给孩子温点汤喝,女孩不让,并说要去给婆婆烧锅。最终,女孩,男孩,陪女孩一起来的妇女,和一两个头天找好的陪客就留在堂屋聊天了。这一顿饭,必须婆婆亲手做才好。她是在厨房忙了大半辈子的人了,她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为未来的儿媳做出一桌可口饭菜来,甜闲搭配,荤素搭配,凉热搭配…一切都恰到好处。大锅里是米汤和馒头,小锅是浓浓的银耳鸡蛋汤,菜被一盘又一盘地端到堂屋去了。
女孩子到厨房,请婆婆到堂屋吃饭,婆婆不肯…而女孩自己,无论陪客怎么劝怎么哄,她是一口也不吃的。
所以,若是女孩子勉强动了下筷子,品了一点点酒或者尝了一勺汤,那便是婆婆的荣耀:饭做得好;也是女孩子的品德好:不嫌婆婆脏。
当然,女孩临走时,婆婆塞她压岁钱。她自然推脱着不要,终于该是要了。不是她贪财,这是习惯。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少则几百,多则上千。
女孩子那一声“妈”实在是很值钱的!
他们从街坊邻居那里偶尔听说对方的消息。女孩子躲着婆家的村子走。
他们有过难得的约会。应该是在村外的麦田里,女孩子由一个年龄稍长的妇人陪着。对于十年前的约会,也是充满好奇:他们在麦田里的小路上牵过手吗?陪女孩的那个妇人是何时回避的?他们也是和今天的恋人一样相拥而行吗?他们也曾说“我想你”吗?
呵,十年前的二十世纪的人…这样想着他们麦田里的约会,竟像极了张爱玲在灯下回望上海三十年前的月亮:当时是清国,此时是民国!四个字,恍如隔世。
后来,他们结婚了。结婚么?嗯…下次再讲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