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的老娘 我的老娘，今年83岁了。除了耳朵有点背，哪儿哪儿都很好。 记不清从哪一年起，娘就不愿出门了。不管在哪个孩子家，也不管是一楼，三楼，还是四楼，六楼，十六楼，她都不下楼，不出门。她的理由很充分：我不下楼，万一下楼摔着、磕着、碰着了，都是给孩子们找事，添麻烦。 大姐家有电梯，而且是三楼，很方便，大姐家小孙孙还小，每天早上吃过饭以后，大姐都会用小车推着孩子下楼在小区玩一会。小区有很多老人孩子都在楼下晒太阳。 大姐把娘接到他们家，因为每天下楼这个问题，大姐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说了多少好话，可是娘就是不去。你有千条计，我有老主意：就是不下楼！ 大姐没办法，只得在家陪着老娘，不下楼，可是小孩子是最喜欢下楼的，面对一老一小，大姐很是为难。 娘不下楼，不出门，可是，娘最喜欢的是窗户，她每天透过窗户来观看楼下的一切： 楼下孩子的车什么时候回来？ 车位上怎么停的不是咱家的车？ 看，那个抱孩子的女的怎么那么像三妞！个子像，走路也像！ 赶紧开门吧，孩子回来了！ 这个人是谁啊？他咋在咱家的菜园里站着？你去看看他想干啥呢？ 这么晚了，孩子咋还不回来了？ 这个卖鸡蛋饼的今天没有出摊儿，是不是家里有事啊？ 我们每次来看她，她都会一次次，一遍遍说她在窗前看到的事情。有时候是大哥家楼下的，有时候是弟弟家楼下的，还有就是大姐家楼下的。 我们要走了，她从来不送我们到楼下，而是，我们下楼，她赶紧到窗前，站在窗前，向我们挥手。我们每次下来都要回头看楼上窗口，娘一定是在窗口，挥着胳膊，摇着手。一直到我们走远，实在看不到。 娘很善良，很勤劳，为人亲和，人缘口碑极好！养了两男四女六个孩子，人们都说她是个有福气的老人。娘自己也说自己的孩子们好，她很有福气！ 可娘越来越执拗，说不下楼，就不下楼，谁说也不行，谁说也不听。 长时间在屋里呆着，一定对身体不好。娘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也瘦了很多。可我们却无能为力。 那天，在二云家看到一个81岁的老奶奶，一个人跟着邻居跑到诊所看病。老人胖胖的，脸色红红的，气色很好，怎么看都不像八十多岁的老人。我羡慕地说：“俺娘也八十多了，可从来都不下楼，看你气色多好！身体也好，这么远还能一个人跑来看病！” 老人说：“你娘她有福啊，有人伺候。我就一个人。我要不来就只能受疼了。” 我无语。我娘是有福，可一大群人愣是伺候不好一个老娘啊！ 前天晚上，我们一家五口回家看孩子奶奶。 婆婆也是八十多岁了，还能每天在健身器材上锻炼身体，天凉快的时候，还会和邻居一起带着老年卡坐公交车到帝湖转转。她总是说：“我有老年卡，也不要钱，我跟着她们坐车去帝湖游游，还会买碗粉浆面条吃，然后坐车就回来了，可方便。还不花钱。” 婆婆一辈子养了四个儿子，没有闺女。婆婆个子很高，老了除了腰有时候疼，其他的什么毛病都没有，耳朵不聋，眼睛也不花，住在老年安置小区里，整天手里拿着个芭蕉扇，和村里的老年人一起乘凉、聊天，有时候还会坐公交出去悠游转转，很是知足。她说：“现在村拆迁了，给老人有安置房住，每月还有钱，比原来好多了。” 知足常乐！看到婆婆，我又想起我的老娘。什么时候娘也能像婆婆这样下楼悠游转转呢？ 还不敢在娘面前说我婆婆这些，娘会酸酸地说：“恁婆婆老中用，我还不胜你婆婆。我年轻的时候，哪儿没去过？那时候村里组织党员学习，北京、上海、杭州，我去过的地方多了！还有俺建军带住我去旅游，青岛，大连我都去过。”言外之意，你婆婆才去过哪儿啊？还和我比呢？我在家看电视，电视上的字我都认识，我还看到美国人来咱郑州呢，他们也可喜欢咱郑州：“哇——郑州！郑州！” 看着娘像孩子似的学着美国人夸张地叫着赞美郑州，我们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