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一个人
79年前的一个深秋凌晨，河北唐县的一个小村子，一名外国医生逝世。他因抢救战地伤员，不慎被手术刀割破手指，感染了败血症，病程发展迅速，十一天后即离世。
在他逝世纪念日那天，也就是11月12日，我凑巧读到了他的遗书，平实而有条理，冷静又不失真诚地交待了身后之事。能看得出，他活得没有遗憾，他真正地活过、爱过。
他在中国的两年，条件极其艰苦，很多时候在野战医院，甚至在炮火连天中进行手术，挽救了一个个伤员的生命。显然不能用和平年代很多人的惯常思维去理解这样做的目的，是的，显然不是为了名利，因为生死问题大于名利，显然是为了医者的初心:救死扶伤，挽救生命。同时，也是在另一战线上去支持维护正义。在这一过程中去寻找医者的尊严，人生的意义。他应该是得到了这种人生价值实现的满足，因为他说"最近这两年很快乐"。
他也实实在在地爱过了，从他交待的一件件事上，可以看得出，他在加拿大、美国、中国有很多的朋友，都是亲如家人的朋友，所以他才会把自己用过的物品一一送给他们:相片、日记、书籍、皮大衣、毯子、马靴、打字机、军刀……
从他列举的要赠送物品的中国朋友，可以感觉到:凡是身边跟他有过接触的人，他都想到了，因为这些人里不仅有官员，还有普通士兵;不仅有成年人，还有小孩子……他活着的时候，应该和这些人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是个坦诚而率真的人。有传记说，他性情也很急躁，会在手术时把器械狠狠扔在地上，因为他们实在太不好用了。(八路军的野战医院，想想吧，会有什么先进高级的手术器械。)他曾经批评过一个护理人员，因为那年轻人给伤病员错误用药。
受毛泽东主席纪念他的文章的影响，一直觉得他是个完人，刚知道他的暴躁脾气时，还有点小意外。但很快意识到，这其实很正常，他不是神，而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且他只是在工作中发正当的脾气。
再想想导致他感染败血症的起因:他带着一批医药要转战他地，恰巧此时送来一个伤员，他看那伤员的病情不及时手术就有危险，于是就留下来为伤员手术，然后就有了后来的事。
他做事是出于医生的责任，不管是发脾气扔手术器械，严肃地批评护士，还是后来抢救伤员。而医生自然各有各的性情。
那在场的医护人员应该会理解他吧，而那被批评的年轻护士，会因此记恨他吗？
他还特别提到了他的妻子，他们已经离婚了。不同的传记说法不一，有说因为他患病主动提出离婚，也有说他的妻子主动提出。原因其实已不重要，只需要看他的遗书中想对妻子说的话就行了:我对她所负的责任很重，决不能因为没有钱就把她遗弃了。……同时告诉她，我曾经是很快乐的。
我认为许多女性，婚姻幸福的除外，身在无奈的婚姻中的，或是已离异的，看了这样的话都会动容。
我曾经在学生时代学过纪念他的文章，但那时的感觉是把他做为神来看待的: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后来的教材改版，把它从书里去掉了，也许是编者觉得政治气息太浓厚了吧。如今它又回归了，我想，应该是后来的编者认识到，去除掉特定年代政治宣传的因素，他也值得人铭记，从人格意义上，人性意义上，他是人类这一种群中的菁华，不用专门添加光环宣扬，靠他本身的光芒已足够了。哪怕已过去了79年，这光芒仍不灭，就像我读这遗书时洒在桌上的九点多钟的太阳:不刺眼，很温暖，把幽暗点亮。
附录：白求恩遗书
亲爱的聂
司 令 员：
今天我感觉身体非常不好，也许我要和你们永别了！请你给加拿大共chan党总shu记蒂姆·布克写一封信，地址是加拿大多伦多城威灵顿街十号。同时，抄送国际援华委员会和加拿大民主联盟会。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十分快乐，我惟一的希望就是能够多做贡献。
也要写信给美国共产党总书记白劳德，并寄上一把缴获的战刀。这些信可以用中文写成，寄到那边去翻译。随信把我的照片、日记、文件寄过去，由蒂姆·布克处置。所有这些东西都装在一个箱子里，用林赛先生送给我的那18美金作寄费。这个箱子必须很坚固，用皮带捆住锁好，外加三条绳子。将我永世不变的友爱送给蒂姆· 布克以及所有我的加拿大和美国的同志们。
请求国际援华委员会给我的离婚妻子坎贝尔夫人拨一笔生活款子，分期给也可以。我对她应负的责任很重，决不能因为没钱而把她遗弃了。还要告诉她，我是十分内疚的，并且曾经是快乐的。
两张行军床、两双英国皮鞋，你和聂夫人留用吧。
马靴、马裤，请转交吕司令。
贺将军，也要给他一些纪念品。
两个箱子，给叶部长；18种器械，给游副部长；15种器械，给杜医生；卫生学校的江校长，让他任意挑选两种物品作纪念。
打字机和绷带给郎同志。
手表和蚊帐给潘同志。
一箱子食品和文学书籍送给董同志，算我对他和他的夫人、孩子们的新年礼物。
给我的小鬼和马夫每人一床毯子，另送小鬼一双日本皮鞋。
照相机给沙飞。
贮水池等给摄影队。
医学书籍和小闹钟给卫生学校。
每年要买250磅奎宁和300磅铁剂，用来治疗疟疾患者和贫血病患者。千万不要再到保定、天津一带去购买药品，那边的价钱要比沪、港贵两倍。
最近两年，是我平生最愉快、最有意义的日子。在这里，我还有很多话要对同志们说，可我不能再写下去了。让我把千百倍的谢忱送给你和千百万亲爱的同志们。
白求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