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丽莎 黑龙江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
来源:《全媒体探索》2023年9月号
摘 要:社交媒体重塑了人们的哀悼形式与情感,成为承载人们悲恸的彼岸。媒介与死亡一直存在深刻的联系,逝者正是通过媒介穿越时间与处于不同时空的人们对话。本文将赛博哀悼空间视为一种情感空间,对情感空间的特征、表现方式与功能作了探究。研究表明,社交媒体中的哀与悼具有分离的倾向,哀悼实践延伸了逝者在互联网空间的数字联系,形成独特的记忆景观。
关键词:哀悼;情感空间;社交媒体;话语
死亡、哀悼与社交媒体的关系一直是社会学的热点话题,这一话题的本质是传播的问题,即如何传播死亡?如何传播哀悼仪式?在数字时代,互联网不会影响人的死亡,但它可以影响人的社会死亡进程,在这个进程中最重要的便是哀悼。社交媒体改变了悼念的形态,扩展了传统哀悼与纪念的空间。人是情感的存在,在互联网空间,情感是贯穿哀悼行为的主题,话语是情感的表达手段。因此在这一背景下,本文想探讨的是,在赛博空间(网络空间)中网民展示的情感有何特征?这种情感通过何种方式表现?情感背后还承载着什么?
赛博转移:虚拟空间的真实情感
情感是人类社会的普遍现象。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曾提出四种“情感实践”,其中的“调动情感实践”与经常使用的媒体有关,且通常更具有群体性而非孤立性。这就说明,无论何种情感最终均指向一种社会需要,而这种社会需要则存在于“社会空间”之中。空间具有生产性,即说明其是流动且变化的。互联网空间则是社会空间在网络时代的全新表达。人们在社交媒体上表达快乐与忧伤,引来好友围观,或转发或评论,从而获得来自他人的情感支持,此时的社交媒体俨然一种新型“情感空间”。随着社交媒体对人们日常生活的介入,我们有必要探讨社交媒体作为情感空间的实践意义。
人们通过情感实践活动建构出情感空间,其中包括情感的文本生产、传播与互动,并且存在实体、虚拟、虚实交融等表现类型,具有持续的生成性、流动性与未完成性。尤其是在互联网空间,极易激发情感共识,实现与他者共在。在这样的环境中,情感得以唤起与传递。在肉体死亡后,赛博空间提供了一种与逝者对话的非凡媒介,在这样一个灵活的、半公开的空间,用户可以与逝者进行高度私人化和情感化的交流,讨论与死亡有关的各种问题,促进了私人交流和公共交流的融合。除了生者与逝者之间的交流,缅怀同一位逝者的生者们之间也可以交流,此时的逝者俨然情感中介,成为连接生者的情感中转站,生者从哀悼行为中释放的感情投向逝者、他者或是自身,这是具有社会关系意义上的情感倾诉。媒介复现了死亡与悼念,扩大了哀悼机制,拓宽了人们邂逅死亡和表现情感的互动空间。
虽然死亡和悲伤的情绪可能从日常视野中被隔离开来,但逝者本身却并非如此。比如在20世纪,照片作为一种媒介技术,使逝者能够以物质形式近乎无限期地继续存在,并提醒每个人时间的流逝和他们终有一死的决定性结局。许多世纪以来,在技术的发展过程中,新技术的采用给逝者产生更多的社会联系。
话语的流动:“哀”与“悼”的分离
话语构成社会实体与社会关系。通常情况下,人们通过话语来表达感情、突出态度。通过生产、传播和消费,哀悼话语实践由此建立。话语的产生形式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本文更关注的是话语的表现形式。
词典中,哀悼意为“沉痛的悼念”。这一词语的组合则暗含了在表达悼念时的悲伤情感,就好像如果没有悲伤的心情,就不配完成悼念这一行为。哀悼是为逝世表达悲伤,也是一种社会现象,是个人“公开地死亡”。但是,互联网上的哀悼行为具有分离的倾向。这可以从两方面来理解:一是行为上的分离;二是情感上的分离。
(一)行为上分离
在传统的悼念活动中,哀者与逝者之间存在情感关系,并且这种情感关系被家属获知和认可。传统的哀悼活动面对小规模群体,且具有一定私密性。参与哀悼仪式也可以理解成在完成集体认可的社会义务,情感的表现应符合社会礼俗。在赛博空间中,“悼”的方式多样,对情感的浸入不作要求,可以只“悼”不“哀”。悼念活动往往会转变成广大网民认识逝者的开始,这种情况很难对生者是否表达悲痛提出要求。
(二)情感上分离
如上文所言,传统哀悼活动情感必在其中。社交媒体上的情感分离往往发生在不熟的人身上,例如媒介名人或者某个因见义勇为而失去生命的少年。在哀悼这些人时我们不禁深思,这种感情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实的?人是感情动物,这种感情是生物性与社会性的。有血缘关系的人之间不一定会有亲密联系,但感情会让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之间产生亲密联系。因此,不能断言网友对逝者的感情就一定比有血缘关系的人少,社交媒体哀悼的底色不一定由悲伤铺就。
情感空间:共织回忆之网
网络时代特有的传播方式,赋予个体表达极大的权利和自由。大众在赛博空间中共同书写历史记忆。虽然社会历史记录的真实性存在一定程度的可质疑空间,大众却倾向于相信社会历史记忆是真实的。只要个体记忆与群体记忆存在某些共同的回忆交集,就能形成共通的意义空间,并通过意义连接实现社群的身份认同。时代证人的经验记忆如果想长久不息,就必须转化成后世的文化记忆。依照这种路径,个人的大脑记忆将会让位于由媒介技术支撑的记忆。在过去,这种媒介是档案馆、博物馆、纪念馆,如今变成了互联网。
“什么才是值得哀悼的生命?”美国后现代主义理论家朱迪斯·巴特勒曾发出这样的诘问。互联网给出的回答是:每一条生命。它赋予了个体平等交流、多元交互、价值融合的权利。在线的社交方式将权利下放到每一个个体,个体记忆与集体记忆呈交织建构的趋势。人一旦死亡,所有的记忆都会烟消云散,唯有在他人传播过程中的信息拥有保存的机会。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彭兰在观察媒体中的用户时提出“媒介化生存的人”,用户以数字化的方式生存在媒介中,数字化生存赋予了他们新的存在方式与存在感。在数字时代逝去的人是“媒介化死亡的人”,媒介就像虫洞,无止境地放大记忆与情感,提供了极为方便的接近逝者的方式。
社交媒体中的死亡构建了个人与集体的感知和记忆,回忆成为建立个人和集体身份认同的一个关键组成部分。名人逝者的社交媒体账号为记忆塑造了一个“凝聚性结构”,粉丝在下面不断更新评论,来自不同地区、有着不同生活经验、拥有不同价值观的网友们共同建构了一个记忆空间,通过各种媒介方式唤醒粉丝的种种回忆,并逐渐在认同力量的凝聚中建构起独特的集体记忆。普通逝者的聚合力小,形成的小圈子就像一个个微粒,处于无着落或着落点很小的状态。哀者在逝者的过去动态下评论或是打开对话框,实现一种新型的“对空言说”,形成小规模记忆。历史和记忆都以各自的方式参与哀悼实践,介入生者纪念逝者的日常关系中。
结语:你希望如何被纪念?
社交媒体构建出一种时间永续、空间延展的理想化情境,为情感表达提供重要的空间。本研究认为,未来的哀悼趋势是以线下活动为主体,线上活动作补充,且哀与悼具有分离的倾向。人们总是用苛刻的眼光打量他人转发的“RIP”(Rest In Peace,愿逝者安息),动辄在心里给转发者扣上一顶“云戴孝”的帽子。但是,仍然可以想象在将来的某一天,哀悼成为一种公共活动,在网上表达哀悼和参加线下葬礼一样被视作理所应当。
你希望以何种方式被纪念?有受访者表示,自己会提前设计哀悼活动,因为很喜欢脱口秀,“希望在自己的葬礼上举办一场脱口秀,主题是与我有关的故事,虽然我是没机会听现场了”。也有人表示,自己会提前录个搞笑视频在葬礼上播放,“我不喜欢沉重的氛围”。超过八成的受访者表示,可以接受朋友们在自己的哀悼仪式上只“悼”不“哀”。与“如何纪念”相对应的是“是否纪念”。你希望别人纪念你吗?或者说,你会删除互联网足迹吗?人死后,感情是留给生者的。数字遗产既是生者的精神慰藉,也是其痛苦来源。似乎所有关于如何对待死亡的讨论最终都会指向哲学问题,但它真的会发生。
【本文为黑龙江大学新闻传播学院2022年度研究生科研与实践创新项目(项目编号:2022A04)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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