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法国摄影师布鲁诺·巴贝（Bruno Barbey）个展《布鲁诺·巴贝镜头下的中国，1973-2020》在成都当代影像馆开幕。展览展出了1973-2020年间，布鲁诺·巴贝数次游历中国拍摄的41幅摄影作品，包括许多以四川为题材的作品。
巴贝是第一个用彩色胶片拍摄中国的外国摄影师。1973年，法国总统乔治·篷皮杜访华，巴贝加入了随行记者团。访问结束，他申请签证延期，最后延长了15天，“算是十分难得的礼遇。”
当时的中国正处于封闭中，一切都令他好奇。他一头扎进中国的大街小巷，记录起中国人的生活。在拍摄中国的西方人中，很少有像巴贝这样真正走进中国的。此后几十年间，他多次回访中国，足迹遍及北京、上海、四川、广西、新疆、香港、澳门等地。
·展览海报 图源©️成都当代影像馆
在黑白照片还是主流的时代，巴贝率先使用彩色胶片拍摄。“因为我出生在摩洛哥，那是个光线充足、颜色多彩的地方，影响了很多画家和艺术家，也让我从小对色彩非常敏感。”
蓬皮杜访华时，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从根本上来讲，中法两国的人民都是农民，这反映了一定的心态，一定的可塑性，一定的耐心；并不总是巴黎人的，但基本上是法国人的，根本就是中国人的。”中法之间的这种“共性”，可能是巴贝对中国感兴趣的原因之一。
巴贝第一次来中国，走在路上，一回头发现后面跟着两三百人。他曾说，“你能想象吗？如果一个人先看到的是70年代的中国，是北京胡同里的居民和重庆江边的农民，然后再与现在的中国作对比，如此年复一年地感受中国的巨变，对我来说是一件特别迷人的事情。”
初到中国的外国人，大概都对随处可见的标语感兴趣。即使不懂中文，也能敏感地察觉到“标语”与生活之间的关系。巴贝也一样。他背着一包柯达克罗姆胶卷，在中国走街串巷。
镜头捕捉到的，几乎都是日常生活中的人。他的构图，喜欢把人置于巨大的标语、海报之下，通过人的动作、表情，与“背景板”形成强烈的对比，碰撞出瞬间的戏剧性。
其中一副作品，让人过目难忘。上海外滩，一群穿着灰蓝制服、打太极拳的人，背后的标语写得是：“争分夺秒 奔向2000！”这有点像科幻小说中的场景：人们按部就班地生活着，同时又憧憬着不远的未来。慢悠悠的太极拳和2000年的未来感，构成巨大的幽默。
·图源©️成都当代影像馆《布鲁诺·巴贝镜头下的中国，1973-2020》展览现场
蓬皮杜访华期间，巴贝抓拍到一张照片：在上海，等待总统车队的工人队伍。他们站在一幅庆祝《鞍钢宪法》的超大宣传画下面，金色钢水迸发出的激情，与工人身上蓝布制服的冷色调，产生一种想象不到的反差。
1980年，在“运输现代化”的标语下，两辆人力板车装着沉重的货物，工人在一旁休息；上海的议价粮专柜前，我们看到了那个年代的物价：甜面包2两1角，咸的便宜2分；沪南电表厂门口，一群少年围着水泥桌打乒乓球；下雨天，行人路过电影海报，片名是手写的《海外赤子》和《归心似箭》。
这一年，全国掀起建设“四化”的热潮。成都天府广场，一个深秋或初冬的早晨，薄雾笼罩，毛主席像下面，“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标语赫然醒目，自行车大军行色匆匆，昂首前进，他们是上班的人、“四化”的建设者。
·图源©️成都当代影像馆《布鲁诺·巴贝镜头下的中国，1973-2020》展览现场
·图源©️成都当代影像馆《布鲁诺·巴贝镜头下的中国，1973-2020》展览现场
·图源©️成都当代影像馆《布鲁诺·巴贝镜头下的中国，1973-2020》展览现场
还是在1980年的成都，巴贝拍到了经典的中国红——杜甫草堂的红墙。杜甫的诗是法国前总统希拉克最爱的中国诗，1999年他在巴黎接待中国领导人时，引用了杜甫的《客至》：“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时间来到2010年，这一年，世博会在上海举办。巴贝再次来到中国。南京路上，工人正在安装巨型广告牌，他将这个瞬间定格下来。
数十年过去，曾经中国随处可见的标语口号，变成了商业广告和闪烁的霓虹。“我曾经拍摄过那个被称作‘上海曼哈顿’的地方。邓小平在1992年说，‘致富光荣’。”
·上海，淮海路，1980年 图源©️成都当代影像馆
四十多年来，巴贝不断回访中国，中国的变化让他震惊。以前，他用柯达克罗姆胶卷拍的茶馆，现在已经成为景点。很多东西再也看不到了，比如重庆长江边的纤夫，水泥台做的乒乓球桌。
1980年，他拍摄了乐山大佛，那时还没有太多游客，人们可以随意“抱佛脚”。如今，“游人已不能再坐在大佛的脚上了。”
·乐山，大佛脚上的人，1980年 图源©️成都当代影像馆
巴贝眼中的中国，充满了自然与人性的张力。正如其朋友尚陆（Jean Loh）所说，“他将在中国的所见所感用纯粹简洁的影像表达了出来，捕捉到了中国的神韵。他不为评判而来，没有先入为主的预判，也不属于任何阵营，他只是以一种中立的眼光来看中国。”
·上海，豫园湖心亭喝茶的人，1980年
1961~1964年，巴贝拍摄了“意大利人”系列。这使他声名鹊起，几年后加入了玛格南图片社。玛格南图片社是二战后成立的摄影团体，记录了20世纪30年代后世界上绝大部分重要事件和人物。
创始人之一、摄影大师亨利·卡蒂埃-布列松说，“玛格南是一个有思想且乐于共享的团体。我们对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充满好奇，并渴望用视觉语言去描述它。”
·图源©️成都当代影像馆《布鲁诺·巴贝镜头下的中国，1973-2020》展览现场
于是，在后来超过五十年的时间里，巴贝的足迹遍布五大洲，记录了许多重大历史事件，用“诚实、精致、仁慈的镜头保留了属于全人类的珍贵记忆。”上世纪70年代是多事之秋，巴贝一直在路上。
他的工作方式看上去令人羡慕，一般是先接拍摄任务，再做个人项目（“私活”）。他每去一个地方都会爱上那里，一待数月，深入到当地社会：法国南部的乡村、韩国的大学校园、尼日利亚黑人艺术节、科西嘉贵族等等。
·图源©️成都当代影像馆《布鲁诺·巴贝镜头下的中国，1973-2020》展览现场
“你只有20分钟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去建立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同时必须考虑周到。我喜欢跟人聊天，但同时拍照和聊天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曾有拍摄对象问布列松：得多长时间？他回答：不会比理发师或牙医用的时间长。“所以，有些摄影作品纯粹是天时地利使然。”
巴贝的夫人卡罗琳·蒂埃诺·巴贝（Caroline Thiénot Barbey）曾拍摄了一部他在中国工作的纪录片，片中他轻柔地靠近一群跳广场舞的人。大家渐渐地接纳了他，他不紧不慢地跟上节奏，不尴尬，也不突兀，镜头下的人们也很开心。他甚至弄了一顶中国式军帽戴起。
对巴贝而言，摄影首先是走进，然后理解。他曾经谈起在摩洛哥的拍摄经验，“这个充满阳光、富有质感的国度，来这里的摄影师如过江之鲫，但如果缺乏见地，作品往往流于表面。如果你不了解它的文化与风俗，就会与许多东西失之交臂。"
·图源©️成都当代影像馆《布鲁诺·巴贝镜头下的中国，1973-2020》展览现场
然而拍摄并不总是顺利，有时需要冒风险。在菲律宾，地方军阀派12名保镖跟着他。他觉得太招摇。他潜到海里，以为耳根清净了。下水后发现，两个保镖正穿着脚蹼游在后面……这里海盗猖獗，不久就有二十几个德国游客被绑架了。
在乌克兰乡下，他被当地的干部缠上。司机亮出证件把他们打发了，这时他才知道，司机是克格勃，一边协助、一边监视他的工作。
·上海豫园，1980年 图源©️成都当代影像馆
巴贝很少拍摄单纯的景物。他更关心人类的日常生活——成都郊区赶集的农民、重庆长江边拉纤的纤夫、葡萄牙参加节日狂欢的队伍、恒河边沐浴的人、难民营里的儿童……
在智利，他送了一个朋友40多盒胶卷，建议他把当时的局势拍下来。结果朋友拍的是树叶、花瓶、鹅卵石等静物。他大失所望，后来才意识到，一边打坐一边练习瑜伽的朋友已经与现实脱节。
但对巴贝而言，波澜壮阔的人生才让他着迷。
巴贝最有名的作品之一，是海湾战争的照片，像世界末日的现实版：一队巡逻归来的海军士兵，身后是轰炸后熊熊燃烧的450座油井。这幅照片被全球媒体大量刊登。
那时，许多杂志会用数十页篇幅发表长篇图片新闻。巴贝的照片常常像一部纪录片。但他并不接受“战地记者”的称号。“我绝不认为拍摄尸体对战争史有什么意义，但在那十年里，我还是尽我所能拍摄当时发生的具有历史意义的事件。”
毕竟，有些历史的照面是不容错过的。他虽然记录了许多冲突，却不刻意追求爆炸性新闻，这种克制很有现代感。
他不喜欢喧嚣的商业摄影。他曾经拍摄过印度，从河面的晨光到朝圣者的服装，缥缈、宁静又绚丽。10年后再去，发现自由地拍照已不可能，那里已被时尚摄影师占领，他们要拍摄混在沐浴仪式中的模特。
“那里有三家培训班，每家都有15名摄影师，个个配置着长焦镜头与复杂的设备……这个地方彻底被摄影旅游业毁了。”
巴贝继承了玛格南图片社的两位奠基人亨利·卡蒂埃-布列松和大卫·西摩的一贯风格，侧重于表现历史事件对人民生活的影响，尤其是对妇女、儿童的伤害。
他曾将镜头对准了20世纪臭名昭著的发明——“童子军”，拍下了那些在非洲、柬埔寨与巴勒斯坦军队中的孩子。他认为这些弱势群体应该受到更多人关注。
·成都，太古里，2019年 图源©️成都当代影像馆
他也不太倚重技术。1968年，拍摄巴黎“五月风暴”时，专业摄影师都用了闪光灯，他那时还不太会这种技术，干脆弃之不用。“虽然有些照片有点模糊，但这样保留了一些阴影，更能表现当时街上的氛围。闪光灯用起来就像是被闪电打了个正着。”
巴贝的表达方式，是一种介于人像摄影和新闻摄影之间的风格。这种风格“源自意大利”。1959年，巴贝进入瑞士沃韦应用艺术学院读书，但那些课程都是为培养广告摄影师而设置的，他毫无兴趣。
他去意大利旅行，发现意大利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人活得潇洒自如，把街巷当成舞台。他也接触到大量的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这让他“开了窍”：照片应该这样拍！
·图源©️成都当代影像馆《布鲁诺·巴贝镜头下的中国，1973-2020》展览现场
他渴望与人交流，将自己融入不同的文化中，然后表达出感受。“对比语言和影像，我向来更青睐于后者。”那时，他最大的愿望是成为一个像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作者）那样的飞行员，到世界各地旅行。这个梦想通过摄影实现了。
后来，进入了数字时代。在智能手机和单反相机普及的今天，人人都可以成为摄影师，新闻摄影也日渐衰落。
现在，虽然有人评价巴贝的摄影风格“有些传统”，但他对人的关注，对弱者的凝视，永远是“先进”的，他的作品在近代摄影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因为他是当之无愧的先行者。
·成都附近的农田，1980年 图源©️成都当代影像馆
展览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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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Rain
参考资料丨《中国的颜色》，[法] 布鲁诺·巴贝 摄/[法] 尚陆 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9；《布鲁诺·巴贝在路上》，[法]布鲁诺·巴贝 摄/[法]卡洛尔·纳伽 文，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6
未标注图源丨欢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