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去太古里觅食，迎面走来一画着谱脸的人，差点撞上，吓我一跳。我看到他走进“大慈寺社区”的一间平房，里面摆满了竹椅子，门口有块小黑板，写着今日剧目：《铡美案》。原来是一个剧团。

在太古里这种寸土寸金、时尚潮流的地方，居然还有演川剧戏班，有点意思。像我一样好奇的人不少，好几个人在门口张望。

一个中年女子说，“还没开始，下午两点来嘛！”“演好久呢？”“演到4：30，两个半小时。”“门票好多？”“20。今天的戏好看哦！”

20，一杯奶茶的钱，我决定去看一看。

两点钟，我准时坐到了戏院里。观众大部分是老年人。一位大爷在包里摸索了很久，掏出一个紫砂壶，递给服务员，说，唉呀，爪脚爪手的。服务员说，你好久没来了哟！

我像走错片场的人，东张西望。舞台上，秦香莲正在找陈世美理论，陈世美暗下杀心，决定除掉秦香莲母子，剧情进入一波小高潮。

这是我第二次看川剧。第一次是在小学时，学校组织看戏。一个小丑跳出来，他头顶一个碗，在一根板凳上翻来滚去，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个节目叫“滚灯”，川剧的绝活之一。因此，川剧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幽默。

但今天的《铡美案》不是很幽默，有点悲情。他们唱的，我一句都听不懂，对白还能听懂一部分，毕竟说的都是四川话。好在剧情妇孺皆知，看起来并没太大障碍。

据说川剧唱腔优美，有“蜀戏冠天下”的美誉，但很遗憾，我却体会不到唱词的魅力。要是有字幕组就好了。

·代霞梅（下）在《铡美案》中演皇后

看到一半，突然发现，除了我之外，还有几个年轻人。这个戴帽子、很有艺术气质的帅哥，是一名设计师，来自深圳。他是来成都出差的，在太古里闲逛时发现这个剧场，一个人来看了好几场戏了。

他一边看一边拍照，好像很懂的样子。问他听得懂四川话吗？他说没问题，四川话跟普通话差不多……咦？第一次听外省人这么说。

帅哥在潮汕长大，从小在老家看潮剧。老家的戏台正对着三尊神像，每逢节日很是热闹。他觉得传统戏曲很有原始的生命力。

“潮剧也有《铡美案》，只是一些对白不同，因为要考虑押韵。”

包拯审陈世美的时候，抛出三个梗，引他入瓮。我一个都没听明白，他正好当了翻译。一个广东人在成都给一个四川人翻译川剧台词，也是神奇。

然而，看了一会，他拿出平板电脑，开始工作起来。演到精彩处，抬头望一眼，又继续干活。果然是深圳人，看戏都不忘搞钱。

·看川剧的年轻人

收门票的中年女子就是剧团团长代霞梅。她说，喜欢川剧的年轻人不少，周末有很多大学生来看戏，还有想来学戏的。“不过没法教。”因为他们一年365天都在演出，过年也演，而且过年观众更多。

这个剧团叫百家班川剧团，是目前成都仅存的四家民间川剧团之一。剧团有30来号人，“在民营剧团里算很大的”。之所以叫“百家班”，因为成员都来自省内各地解散的川剧团。演员都是科班出身，一招一式相当专业。

代霞梅说，他们会演100多个戏，包括折子戏、连本戏等等，至少可以演三个月不重样。而且人人都会变脸。不过观众最喜欢的还是那些经典戏，比如《狸猫换太子》《白蛇传》《武则天》《霸王别姬》等等。

百家班川剧团成立23年了，有固定的观众和不错的口碑。常有从龙泉、郫都等地赶来的观众。有时省外事办、旅行社也会带外国客人来参观。上个月，李伯清还来看了演出，做了交流。

·李伯清在百家班交流，图/代霞梅

2012年，代霞梅受邀赴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意大利、德国等四国演出，她连演了9场变脸。表演完，她的戏袍被留在了当地博物馆。

·代霞梅在海外演出，图/代霞梅

台上风光，台下艰辛。代霞梅14岁学戏，18岁登台。在公社剧团，她各种角色都演过。1990年，23岁的代霞梅只身从老家遂宁来到成都闯荡。她在九眼桥摆了个烟摊，白天守摊，晚上到茶铺唱戏，也唱红白喜事。

2000年，代霞梅拉了几个人，组了一个“草台班子”。场地一直是一个问题。因为各种原因，他们在联合小区、雕塑公园、琉璃场、崔家店等地辗转多年。

2016年左右，剧团才在大慈寺社区安定下来。由于位于市中心，紧邻太古里，也受到更多关注。

但剧团收入依然微薄。演员工资很低，至今有人每月只拿1000多元。演出之余，还需要去外面跑场子。代霞梅也支持演员外出商演，只要协调好时间即可。

老演员赵敏，在剧团演了20多年，也常出去跑场子。他是宜宾筠连人，生于川剧世家，当年母亲怀着他，还在台上演白蛇。他12岁学戏，3个月就可以登台，别人说他“在娘胎里就会演戏”。

1990年代，县剧团解散，赵敏四处演戏，直到遇到百家班川剧团。他说，这个剧团基本上不盈利，老板可能还要倒贴。

“不过演员们心态都很好，每天很开心。因为演戏是一种高台劝话，教人忠孝仁义，对社会是有益的。”

代霞梅还记得2007年的腊月二十七，龙泉山上有人家打丧火，她骑摩托车去龙泉山演出。路上车胎爆了，天又下着雪，只能歇在路边屋檐下。

“就是为了挣钱养剧团，除了演员工资，场地、服化道都要钱。”她像一个万金油，哪里需要往哪里抹：入场时在门口收钱，演出时在侧场伴唱，一会儿又到台上，演起了皇后。

演出结束，代霞梅招呼道：“明天又来哈，明天演《正德王访贤》，要杀皇帝了！”

观众散完，他们开始说戏。有的戏，虽然已经演过多遍，每次演出前还是要再说一次。“陈世美”脱下戏服，当起了导演，“秦香莲”在台下默默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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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霞梅说，她就想服务好这些老观众，“他们退休了，耍又没处耍，在家又坐不住，不看戏干啥？”

不过，这一波老观众送走以后怎么办，她可能想过，也可能没时间想，毕竟一年365天都在演出。

·百家班旁边的滑板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