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育海(著名出版人)
昨天下午惊闻黄永玉逝世,感到很愕然。这个永远不会老的、豪放不羁的,有时又像孩子般纯净的无愁河上的浪荡汉子,去年还刚为我们画了兔年纪念邮票的大师,真的就这么走了吗?一阵悲凉袭上心头。
其实我和黄永玉并不太熟悉。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还是在上世纪70年代初。当时,全国突然兴起一股批判黑画的风潮,黄永玉画的猫头鹰首当其冲。只有十几岁,还懵懵懂懂的我,看了这幅画,也有点儿茫然。在全国山河一片红的时候,黄永玉画的那只猫头鹰,黑乎乎的,两只眼睛一只睁开一只闭着,冷冷地瞧着这个世界,我想也许江青批判这幅画的意思也是对的呢?再过了二十几年,90年代末的某一天,我的朋友李辉、应红突然邀请我到北京的黄永玉家玩,这时候,黄永玉已经名声大噪,再加上少年时期对猫头鹰这幅画的深刻印象,使我感到非常兴奋。此时,黄永玉的家在京郊,是一所大宅院,他亲自参与规划、设计,取名万荷堂。院子坐落在一片空地上,外面并无其他建筑,只是边上有一片小树林。一进院子,只见大门上悬挂着一个练习拳击用的大沙袋,沙袋上面写着六个字:“有索字画者,揍!”透露出艺术大师的一丝无奈与几分江湖豪气。
那天晚上,黄永玉还留我们在家里吃饭,是他特意从湘西老家请来的乡亲做的地道的湘西菜,非常好吃。黄永玉不喝酒,但是他请我们喝酒。那酒也很好,但我已经记不清是不是酒鬼酒。酒足饭饱后,黄永玉拿出一个木盒子,他告诉我,那是雪茄盒。他打开盒子,满满一盒各种不同牌子的雪茄。他让我随便挑一根。我尽管从少年时就抽烟,但从未抽过雪茄。随便拿起一根点燃后,抽了一口,味道真的好极了。李辉在边上说,黄先生的雪茄可都是上好的雪茄。黄永玉也抽雪茄。我和他两个人就坐下来对抽,感到真是十分惬意。此时,却突然出现惊魂一幕,屋子里进来了两条黄永玉养的德国种的狼狗。这两条狗看上去十分凶猛,体型高大,站起来几乎有一人高。黄永玉警告我们不要动桌上任何东西,否则它们会猛扑上来。可是这两条狗也许对我这个陌生人比较感兴趣,左边一条,右边一条,分别搭在我的肩膀上,它们张开大口,巨大的鲜红的舌头不停地在我脸上舔,唾沫糊了我一脸。当时我被吓蒙了,它们的獠牙离我的喉管只有几寸距离,它们如果一高兴咬住我的喉咙,可能老天爷都无法救我。黄永玉大概看出我的无助和恐慌,忙让用人把狗牵开。这两条狗是黄永玉的心爱之物,也是为他看家护院的。黄永玉为它们各准备了一个房间,其中一间狗屋门上写着:荣国府,另一间狗屋的门上则上书:宁国府。据说这两条狗还在万荷堂所在的村子的村长屁股上咬了一口。我想也许村长自恃建造万荷堂有功,经常上门来叨扰,甚至可能索要字画,也许黄永玉故意放狗咬的,也说不定。
狗走了以后,我们继续喝茶抽雪茄,相谈甚欢。忽然,黄永玉起身拿出一个小板凳来炫耀,说你们知道吗,这小板凳是谁给的?我们当然不知道。黄永玉告诉我们,万荷堂落成之后,有一次,他邀请时任全国政协主席李瑞环来新居坐坐。李瑞环回话说我现在是常委了,尾巴长了,出来总有一班秘书、警卫陪着,怕扫了您黄先生的雅兴,所以家里我就不来了,但您乔迁新居,我总要表示一番心意,您想要一个什么礼物?黄永玉回答说,我只要一个小板凳,但必须是你亲手做的。过了几个月,李瑞环托人捎来一只小板凳,并特意说这全部都是我亲手做的。联想起李瑞环曾经获得过“青年鲁班”称号,使人不禁莞尔。
我再一次和黄永玉见面,是又过了近二十年后的2017年,那是在上海《收获》创刊60周年的纪念庆典上。93岁高龄的黄永玉也来参加了,因为他晚年创作的长篇小说《无愁河上的浪荡汉子》在《收获》上连载了好几年(最后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他自然是《收获》庆典活动的重要嘉宾。那次庆典可以说是文学界群贤毕至,余华、莫言、苏童、王安忆、迟子建等数十位著名作家都来了,大家热热闹闹的一大屋子人。庆典结束后有一个晚宴,黄永玉在庆典上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但是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他说我也要参加晚宴。原来主办方想着他年事已高,出于健康考虑,没有安排他出席晚宴,所以他才提出这一请求。黄永玉一生尽管重情重义,喜欢广交朋友,但到晚年时,也不免流露出一丝孤单与无奈。
黄先生是6月13日3点43分走的,享年99岁,15日凌晨3点半,我突然从熟睡中惊醒,走到阳台上,点起一根雪茄,凝视着江南黄梅季时浓云翻卷的夜空。黄永玉先生,您一生很完美,很快意,您也一定会一路走好,去到那个更为自由的天堂。
2023年6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