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的喜剧》之真假谜案
郑州市金水区第一中学张临星
《红楼梦》中有联曰:“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很具禅意,以至于我虽读了原书不知凡数,仍然对此联青睐有加。世间万事万物,若细论起来,固是难辨真假的,这比之“物是人非”说似乎更具深意。
莎士比亚的《错误的喜剧》便蕴涵着这种真假哲学。
这部戏剧可算得是一部纯粹的滑稽喜剧,从头至尾基本上都是让人在笑声之中度过的。台上的人卖力地表现自己的人生滑稽之处,台下的人也便配合着,卖力地欣赏台上的滑稽之处,最后,台上台下,皆大欢喜。这大约便是这部喜剧的好处吧。
《错误的喜剧》在剧情设置上,很是新奇有趣,通过采用了“双胞胎”概念来表现对真假哲学的思考。剧中两对主仆竟然都是双胞胎——两位主人大、小安提福勒斯是双胞胎,两个仆人大、小德洛米奥也是双胞胎。这就很有些意思了。两对双胞胎常常被人混淆,也常常被他们自己混淆,因而搞出许多可笑之处也就顺理成章了。
双胞胎,可算是世间一种特殊的生命,尤其是两人长得一模一样时(大约便是同卵双胞胎吧),便使人更觉造物者之神奇了。剧中两对双胞胎幼年之时便被迫分离,并不记得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因而剧情也便更加扑朔迷离了。大安提福勒斯在初次被小安提福勒斯的妻子误认时,顿觉如入五里雾中,恍惚不知所以,以至于也自我怀疑起来:“就是在人间,在天上,还是在地下?是梦,是醒?是发疯,还是神智清楚?她们认识我,我却不认识我自己!”(朱生豪译)这大约可以算作一个很深刻的哲学问题了。
人之所以异于他人,最直接的便是两个方面:曰相貌,曰姓名。二者结合,基本上便不会出现雷同之人。这一点在漫画《死亡笔记》中有所体现,说是在死亡笔记本上写下自己想要杀死的某人的姓名时,务必在脑中想象着此人的相貌,如此便不会有人因重名而被误杀。由此可见,相貌与姓名是区别人的重要线索。
然而,令人感到滑稽的是,剧中的人物安提福勒斯,兄弟二人相貌一样,名字也一样(剧中的“大小”之分,只是莎士比亚作以区别的标志而已),如此一来,更使人有“假作真时真亦假”的虚幻之感了。
或有难之者,曰:“二人名相虽一,魂则不同,言行思想恶得相类哉?”倘若大安提福勒斯觑空,赶忙解释自己的身份来历,双方不久便可说开了去,一场矛盾便就化于无形了。莎士比亚大约也早想到这一点了,所以便安排了小安提福勒斯的妻子产生一种荒谬却又理所当然的思想——他(被她误认的大安提福勒斯)在外面有了女人,后来又解释为他得了失心疯。
人们有时是很喜欢自欺的,宁可相信眼前的人出了问题,也不怀疑眼前的人是否真假。剧情到了这里,便更具韵味了。双胞胎兄弟被误认,名相一样,又无法用所谓“灵魂之说”来证明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么所谓的真假之辩,到底是怎样的呢?子贡曾说:“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更不禁使人极端地认为,世间真假之辩难乎其难。
金庸小说《侠客行》,便是讲了“狗杂种”石破天被形形色色的人误认为石中玉的故事,尤其是误会至最深处,连石破天自己也要怀疑自己的真实性来。与《错误的喜剧》不同的是,《侠客行》最终也未解释出石破天的真实身份。
《错误的喜剧》最终,大、小安提福勒斯与大、小德洛米奥所以被辨认得出,皆是由于其亲生父母的现身说法。由此可知,任何人的存在都是在他人的肯定中完成的。即如石破天,作为“狗杂种”时,一派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气象,然而到了后来,成了“石破天”时,反而越加不晓得自己的真实身份,每每思及“我是谁”,得到的都是一种迷惘与无奈。究其原因,正是因为他成了“石破天”,有了被他人所承认的意识。
读莎士比亚的这部喜剧,固然是很觉得可笑的,笑了之后,竟便也觉得迷惘。大、小安提福勒斯的误会确是得到了澄清,然而细想来,这真假之辩,似乎不在他们自己,而在他人的口中眼中。失了自我,得到了别人的承认,尚有何意义可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