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清晨的阳光翻过山顶,四射下来,落在满山绿油油的茶叶上,绿叶愈发地油光水滑,闪闪发亮,仿佛刚从睡梦中睁开眸子。一片、两片、三片……蛰伏的叶片接到苏醒的信号,纷纷舒展开来,不断抖落寒霜,竞相展露休养了一个冬季的力量和神采。
这些老叶片的颜色深浓,圆润饱满,浓绿中似乎要滴出油来,叶脉愈发清晰流畅,枝茎愈发墨绿壮实。老叶片浓墨重彩的绿色中,有韧劲在倔强地翻腾,它们清楚自己已退役,已无缘茶叶江湖的纷争,只能扎根泥土,把全部的希望和积蓄输送给新生的嫩叶。阳光透射下,叶柄和枝茎咬接处,不断鼓起凸点,新芽接收了传承,蠢蠢欲动。希望的三月,丰收已是按捺不住。
村民们急切切打扫干净新春佳节的烟尘,转头把精力全身心投入为清明前的第一波高潮做准备。竹篾藤条飞舞穿插,竹箩不断收紧残损的漏洞。崭新的新年轻纱裙裾挂满晒衣杆,年关时节的纵情被姑娘细心收敛。烘干机的积劳已被工人抹擦得一尘不染,干净整洁的机房踌躇满志信心满满。库存不断清场,茶叶柜已几乎是空荡荡,新品增补迫在眉睫。
清明时节的纷纷细雨还在酝酿,叶柄和枝茎咬接处的破土而出已是急如星火。先是一点嫩尖探头,迅疾闻风而动,一芽绽开一叶,一叶又催生一芽……无数芽头你追我赶纷纷破壁而出……仿佛一夜间,满山茶园浓绿的色彩忽然就披散了一头鹅黄,娇嫩嫩,丰润润,丰富充盈了茶园的色彩。它们还是一群不谙世事的孩子,看不清外界的复杂和险恶,得意洋洋地将嫩黄撒泼得漫山遍野,也把老叶子的期盼展现得淋漓尽致。“明前春尖”具体形象而且美好起来。
那些不断散开来的鹅黄叶片,就像是展开的翅羽,不对,那就是翅膀,数以万计、亿计、十亿百亿千亿计的铺天盖地的翅膀,是梦想的翅膀,是成长的力量。那些翅膀是老叶片用所有的生命力孕育的翅膀,没有翅膀的生命是没有意义的。娇嫩的翅膀顺着忽急忽缓的三月春风妖娆顾盼,逗引得急匆匆盘山而来的茶商心急火燎。茶山的主人拿捏着鲜叶拔节的刻度,故作漠然不断消磨茶商精细的算盘,最终以双方都能接受的增量和增价决定了采摘的日子。
“一芽一叶么采到手……啦嗦咪嗦啦嗦啦……”安石村李翠兰奶奶沧桑的歌声骤然飞旋而起,双手干瘪的食指和拇指带着九十六岁年龄依然熟练地舞动,娇嫩的芽叶跟随翠兰奶奶的指挥乖巧地落入背上的竹箩。1957年,双手采茶技艺从李翠兰奶奶的手上打磨而出,不仅创下日采150公斤的记录,也挣下全国农业劳动模范并受到国家领导人亲切接见的荣耀。66年后的今天,李翠兰奶奶依然是采茶姑娘们争相学习的榜样。双手十指撩拨,弹奏的是希望和吉兆,摘下的是似锦前程和绸缎丝绒。
我喜欢在这个季节行走茶山,不论是晨起慢跑,饭后休闲,或工作采访。满山满园层叠的色彩间,采茶姑娘轻盈的身影穿梭交错,十指如蝶于芽叶上翩翩起舞,畅怀的嬉笑和甜美的茶歌调子在芽叶上追逐闹腾。看吧,那些散乱在山坡上的原生态茶园不讲章法洒脱自在,那些排布在丘地里的高优生态茶园,排列井然,修整有序,像整装士兵,整齐划一气势凛然。还有驻守山箐的高大古茶树,枝干虬结尽显沧桑,枝条密集巍峨壮观,时间在它们身体里积淀,沉香的岁月。我从一片片茶园中穿过,绿意盎然间,清新怡人。我与一树树叠翠对视,馨香弥漫间,醍醐灌顶。
我们精神和物质渴望向上,肆无忌惮地铺张铺排,我们的铺张是对资源的消耗和漠视。这些茶树的铺张,是对人们的施舍和怜悯。我们的眼睛接受了大自然的铺张,我们的欲望在恣意地攫取,我们的巧手中断了它们的梦想和努力。目送娇嫩的身影离开,老叶片无奈和凌乱中,用沉默寄语重生。
涅槃重生,饱满我们的味蕾,营养我们的思考。在经过一系列人为强加的煎炒、揉捻、烘干、晾晒、发酵组合程序后,芽叶涅槃,或以清爽的绿在杯中悬浮,或以艳丽的红在盏间盘旋,或以厚重的香在壶里新生。
悬壶瞬间,茶气弥散,茶香繁盛,茶意沉浮。茶气是什么?是风声紧急,是鸟语婉转,是夜雨呢喃,是晨露依恋,是野花依偎,是泥土挺立,茶气的层叠在兼容并包。茶香是什么?是时光沉淀,是情感跌宕,是故事交织,是青丝飘舞,是繁花盛锦,茶香的回甘在无私无欲。茶意是什么?是云卷云舒,是湖海江河,是星月宙宇,是沧海桑田,是梨花带雨,是回眸一笑,是南柯一梦,茶意的内质在春风雨露。客来一杯茶,相逢一笑,我们从茶叶中学会了包容;伴礼一份香,踏花归去马蹄香,我们从茶叶中融汇了付出;敬天敬地三盅饮,拱手礼拜,我们从茶叶中懂得了感恩。
最是茶香弥漫时,我在一棵茶树上与一片老叶子促膝,我在一杯香茗里与一树新芽醉眠,我在一缕氤氲里与一双翅膀筑梦。
作者:杨永平(系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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