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长安,素以“一城文化,半城神仙”著称。自古及今,善书画者灿若星斗,辉映着历史的时空,也涵养、孳乳着长安城里的人文气象。
书法家谢福德
予友谢福德,生于甘陇,成于苦修。9岁时搦管习书,于颜筋柳骨中寻觅真谛,在波磔欹侧里领悟规矩。少年早慧加上持之以恒,尚在童蒙初小即为乡邻书写春联,在当地传为佳话。年岁渐长,转益多师,蔡邕、苏轼、黄庭坚、欧阳询莫不遍临法帖,苦觅神韵。举凡《书诀》《书断》《书品》——全都谙熟于心,至今案头常备的依然是竖版繁体《中国书法史》。穷则思变,志亦弥坚。艰苦的环境铸就了坚忍不拔的性格,远大的理想勃发出勇于进取的渴望。年方弱冠时, 谢福德投笔从戎,跻身人民军队的行列。因为出类拔萃,进入武警最高学府深造学习。部队转业,进入省直机关襄理事务,对毁誉浮沉多有感知。四十多年临池不辍,已经接近“笔有千钧凭吞吐,胸藏万壑任翕张”的境界。丰富的阅历、深厚的学养、先天的秉性,在他身上涵融吐纳,淬炼提纯,疏瀹心志,澡雪精神,自然在刚毅豪放里平添了几分灵秀,几多缜密,几许遒丽。在书法上,他最终“皈依”二王,手摩心追,几近痴迷。于是,从《笔势图》里探悟玄机,从兰亭序中研习机理。“陇上多豪,秦风猛劲”。北人骨子里的彪悍率直,经过优秀传统文化儒雅雄健的化育熏陶,表现在书法实践中,就是学养立身,自然育魂。渐渐的,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谢福德深入堂奥,撷萃咀英。
谢福德书法作品
酷暑难耐。一日,与谢君品茗论书。谈及当今书法进入“展览时代”后,既不能效法魏晋文人啸傲林下,也无法重复清人所追求的庙堂气象、金石风骨,谢君深有感触地说:“也许是风气使然,急功近利使许多参展作品可视性取代了可读性,设计性湮没了书写性,刻意追求的外在的形式屏蔽了内在的文化性。书法不再是“如其人,如其志”,而成为“纯粹的”“展览体”。因此,在当下书法繁荣发展的热运行中,更须具备创新性的冷思考。这是时代给书法人提出的课题,绝非简单地在创作形式与技法上向古典回归。当今时代,最重要、最根本的是提升书法创作主体——人的传统文化素质、道德修养和人生价值观,强化知识的厚度、思想的深度、境界的高度,强化传统文化精神对书法的内在支撑力。”
谢福德书法作品
诚哉斯言!然则,如何矫正?
无他,倡导“文以载道”“艺文兼备”。书法创作既不能因艺而伤文,又不能因文而损艺,作品应该文质并重、相辅相成,在文与艺的相互支撑、相互兼容中追求内容与形式的完美。既要关心“写什么”,又要思考“如何写”,激浊扬清,培根铸魂。
古人书法,以“屋漏痕”、“印印泥”、“锥画沙”、“折钗股”为最美佳构。具体而言,就是“无垂不缩,无往不收,则如屋漏痕”,说的是不露圭角。“违而不犯,和而不同,带燥方润,将浓遂枯,则如壁坼”,注重布置有自然之巧。“指实臂悬,笔有全力,擫衄顿挫,书必入木,则如印印泥”,强调方圆深厚而不轻浮。“点必隐锋,波必三折,肘下风生,起止无迹,则如锥画沙”,主张劲利峻拔而不凝滞。“水墨得所,血润骨坚,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于曲直,则如折钗股”,警惕严重浑厚而不为蛇蚓之态。怎样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新唐书·选举志》载:“凡书学《石林三经》限三岁,《说文》二岁,《学林》一岁”。《宋史·选举志》载:“书学习篆、隶、草三体,明《论文》、《学林》、《尔雅》、《方言》,兼通《论语》、《孟子》义。”这就要求学书者不仅要能写,还要通文字学,懂得训诂学、语言学,兼通儒家经典,做到书学修养与人格修养相表里,审美意识与人生阅历相融合。
谢福德作品
看谢君的书法,貌似随意而为,信笔挥洒。忖度之,却法度完备,使转自如,暗含秩序,线条与章法珠联璧合,字形追求大小参差,或颠仆,或偃仰,有时笔酣墨饱,一笔写就多字;有时写到笔渐枯时,以干笔飞白而成。浓淡得宜,疏密有致。从第一字落笔到末一字收笔,起讫处藏露结合,而运笔追求转折、提按、快慢、虚实变化。章法上更注重笔墨意趣,空灵中寓凝重,流美中见荡逸,强调虚实对比,大开大阖,以此体现时间上的节奏感。而空间上多以丰富的线条形态和墨色对比形成张力,彰显变化。在紧密的黑线之间流动着白的精魂,在黑与白的交织对抗中完成了上与下、虚与实的揖让、互补。
“真正要练好书法,还须纵身大化,融入自然。”
见我一脸疑窦,谢君拊掌笑谈:“一部《史记》,在天下名山大川、壮丽奇怪之处。对吗?”
是啊!司马迁生平喜游,“方少年自负之年,足迹不肯一日休”,“将以尽天下之大观以助吾气,然后吐而为书”。《史记》行文之所以奔放而浩漫,妍媚而蔚纡,感愤而伤激,或雄勇猛健,使人心悸而胆栗;或典重温雅,有似乎正人君子之容貌,是因为“凡天地之间万物之变,可惊可愕,可以娱心,使人忧,使人悲者”,作者尽取而为文章。醉把杯酒,可以吞江南吴越之清风;拂剑长啸,可以吸燕赵秦陇之劲气。这样的壮游,当然可以催生出“无韵之离骚,史家之绝唱”!
谢福德作品
不光是《史记》这样的鸿篇巨制得自于“江山之助”,这方面的例子还有很多——
唐朝宰相郑綮,当有人问他:“相国近有新诗否?”他回答说:“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此处何以得之?”这不太经意的一句话,说出了写诗要到大自然中寻找灵感的道理,非常耐人寻味。
陆游对此也深有体会:“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清黄宗羲有一段话值得深思:“古人不言诗而有诗,今人多言诗而无诗。其故何也?其所求之者非也。上者求之于景,其次求之于古,又其次求之于好尚。”求之于景,就是融入自然,这是最好的途径;求之于古,难免因袭而缺少创新;至于求之于好尚,赶时髦,染俗病,那就是舍本逐末了。
山水无语,处处都有玄机,以四时变化和气度风神涵养着书法家的性灵,拓展着从艺者的襟抱。“踌躇畦苑,游戏平林,濯清水,追凉风,钓游鲤,弋高鸿”,是何等的心旷神怡!老子“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有深意存焉。人与大自然交融合一,就有可能进入化境。明人苏伯衡说:“与造物者游,得于心,形于言,粲然在纸而成章,则谓之文;得于心,行于手,粲然在纸而成象,则谓之画。”书法家正是通过游山玩水,留心景物的差异,联系到书法的形态或韵律。天地万物,品类繁盛,都从不同的方向开启了书法心灵的通道,获得书斋无法给予的生命体验。怀素“观夏云随风变化,顿有所悟,遂至妙绝”;文同“见道上斗蛇,遂得其妙”;黄庭坚“坐见江山,每于此中作草,似得江山之助。”许多书法家由山水游历而得笔法章法,得形态神韵,同时淘洗胸襟的沉闷芜杂,激荡生机。
通常情况下,人们大多视书斋苦读为首要,以笔成冢墨成池为向往,甚至以为游山玩水浪费光阴。宋人王正德《余师录》批评道:“学者居一室之内,守简策,胶旧闻,任独以决天下事,鲜有不谬者。”譬如智永为王羲之之孙,死守家法,不免拘泥狭隘。唐人李嗣真评智永书:“精熟过人,惜无奇态。”倘若智永书斋内旁搜远绍博涉诸家,书斋外情纵山川意驰草木,他的精神生活必定更加丰富多彩,笔下自有新气象。
不知不觉间,茶汤渐淡而游兴乍起。于是,收拾杯盏,暂息清谈,携手径往秦岭深处赏景消夏去!(王遂社 冯馨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