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是最伟大的，思想也是最可怕的。你不能说德国民族社会主义不是一种思想，连现代西方最接近于神的思想家海德格尔也为之倾心终生。但就是这个德国的民族社会主义制造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人间惨剧。希特勒凭借颠倒众生的演说才华让普罗大众入吾彀中，民主制反噬自己，选魔头为元首，变自由为专制，无数温良恭谦的德国人沦为杀人机器而不自知。当数百万的犹太人在焚尸炉化为一缕缕青烟的时候，按下释放毒气的按钮执行杀人命令的德国人丝毫没有负罪与忏悔，人类深陷“平庸之恶”而不能自拔。“平庸之恶”可怕之处不是作恶，而是对于作恶的清白感。人类的迷误与悲哀莫过于此！以领受了天命自居的黄金一代思想家海德格尔居然甘为门下走狗，至死不悔。思想啊思想，多少罪恶借你而生！

将《罗辑思维》与纳粹相提并论当然是极为偏激的。《罗辑思维》不过是一档小清新的知识类脱口秀节目，无论如何不曾侵略它国、种族屠杀。但“偏激”的小玄却看到，从文革到纳粹，从传销到朝阳区仁波切，还有数不清的宗门、教主、导师，所有“思想控制型团体”的内在结构都是相似的，不同的只是控制的程度和目的。罗胖的“人格魅力型社群”不但不例外，作为互联网时代最成功的造神者来说，《罗辑思维》的成功反倒恰好成为深度剖析中国社会思想状况的最好视点。

《罗辑思维》的口号是“有种、有趣、有料”，做大家“身边的读书人”，倡导独立、理性的思考，凝聚爱智求真、积极上进、自由阳光、人格健全的年轻人。“自由主义”、“理性思维”、“独立人格”、“联合社群”构成了《罗辑思维》所谓的底层价值观。但实际上，上面四点只是花招，真正的内功是“魅力型人格体社群”，这才是才是罗胖成功的秘传心法。依靠这一法门，罗胖构建了一个的以自身魅力为核心，粉丝600多万估值超过13亿的社群帝国。

小玄指出，《罗辑思维》的标榜的价值体系和其商业逻辑之间存在着不可克服的矛盾。在“粉丝经济”的商业逻辑主导下，《罗辑思维》宣扬的正面价值已经向自己的反面，它产生了四种难以克服的悖论，即理性变成迷信、自由走向专制、人格颓为奴性，社群化为资本。

一、理性变成迷信。在这四点之中理性变成迷信是决定性的，直接导致后面的三种变态。“理性”是《罗辑思维》的主打招牌，无论对于中国历史，还是现实问题罗胖都主张要摒除道德义愤，运用严格的逻辑、科学的论证进行分析。用此“理性”的利器，罗胖像快刀斩西瓜，酣畅淋漓地对各个问题进行解剖，最后往往得出出人意料，又言之有理的结论。这确实比日常思维确实高出一个层次，受到没有机会进行专业研究，却又好学上进的青年人的追捧。但仔细分析，罗振宇推崇的理性思维到底是哪一种理性呢？有一点哲学背景的人都会知道，“理性”是一个异常复杂的历史性概念，含混的使用它和教皇用“圣战”鼓动十字军东征没有任何区别，两者都他通过一种神圣话语将自己的包装成历史和正义代言人，以此对任何有别于自己的异教徒予以搏杀。基督教说，凡是异教徒都是魔鬼，都应该在肉体上予以消灭——圣战。《罗辑思维》说，凡是“非理性主义者”都是糊涂蛋，都应该在精神予以铲除——“启蒙”。

严格的说，《罗辑思维》的这种理性观仅仅是一种20世纪之前的科学主义的理性。它在本质上甚至都没有达到相对论、量子力学等现代科学的思维层次，还处于牛顿力学的阶段。这种科学观固守于绝对时空观的框架之内，坚持一种普遍主义的真理观，把经过演绎或从实证中得出的规律，当作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罗辑思维》的所有观点都以此种规律为样板和标尺，但是这种规律本身确实没有根据的。科学和哲学的进化已经明白无误的告诉我们，这种规律本身根本是先验的，独断的，仿佛空中楼阁。在这种科学观已经成为圈内破产的常识的时候，在罗胖那里却被当做无往不胜的独门利器。在《你怎么还信中医》中，罗胖对中医使出的最大的杀招在于声称中医药不能通过“大样本随机双盲对照实验”。实际上，大样本随即双盲实验是一种西方科学观在医学上的典型表现，它的理论基础在于，认为所有人的身体在根本上毫无例外都是相同的。它的本质在于将人体还原为基本器官的组合，实质上人只是比较复杂的机器而已。这种医学观当然有其好处，那就是可以做成标准化的治疗流程，经过可重复性的实验证明。但是，人体真的就是一部机器么？人作为万物之灵能仅仅归结为自然的存在么？中医的阴阳、五行、经络等很多概念都是哲学概念，而不是狭隘近代科学概念（倒是讲究对称守恒关联的现代科学而不是牛顿力学与中医比较接近），它的治疗的精髓就在于辨证施治，即对病人的发病机理做具体的分析，因情况不同而确定不同的治疗方案，它的核心在于情景化，即因时因地因情不同治疗的方式也就不同。这才是真正把人当作人的治疗方式。用“大样本随机双盲对照实验”衡量中医是否有效，就像用测三围的方式评价林黛玉美不美一样，正是唐突佳人，暴殄天物。当前很多人为中医辩护，说中医是科学，能通过“大样本随机双盲实验”等，其心可嘉，其道却谬，以至南辕北辙，好心做了坏事。正因为中医如此精妙，不可标准化，这也造成了中医的不容易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庸医较多导致了中医的名声败坏。但正如你学书法没学好不能说书法不是艺术一样，大量庸医的出现不能归罪于中医本身，而只能是怪学中医的人不行。

说中医不科学，那要看你在哪一种意义上谈论科学，如果是在牛顿力学等普遍标准化的视野中谈论中医，她确实不科学。但如果是在20世纪之后的前沿科学中谈论中医，那她比西医要科学得多。罗胖对中医的态度典型的表现了他以近代科学为基础的哲学观，这种哲学观以自然科学的神取代了基督的神，本质上还是一种神学。神的阴影遮蔽了万物本身自然清洁的模样，人进入了彻底黑暗之中，却还以为身处光明。罗教主用这样一套披着理性外衣的神学来启蒙中国的青年大众，结果只能是将自己神化成新的神。这种网络时代的造神运动是《罗辑思维》神话型理性主义的必然逻辑，也是罗胖的“魅力型人格社群”经济的精心运作的结果。申音退出之后，罗振宇在不断自我宗教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从视觉包装到节目选题，也越来越显示出救世主情怀。甚至他的一个关联公司的注册名就叫做“思维造物”。将理性变为迷信，使粉丝成为教徒，这是《罗辑思维》成功的命脉和秘密所在。

二、自由走向专制。如果说《罗辑思维》的理性实质上是一种迷信，那么他主张的自由逐渐走向专制也就不足为奇了。迷信与信仰似乎很难区分，但小玄却认提出两者的一个显著区别，那就是迷信具有强制性，你只能信我为神，否则你就是魔；信仰则具有包容性，你应该信我，但若信其他我也能随喜。以此为标准，固化了的基督教为迷信，真正的佛教则是信仰。反对基督教一神论马克思主义也是信仰。很遗憾，按照这个标准《罗辑思维》越来越成为一种迷信，因为按照“魅力型社群”的运行逻辑，它发展的越强大，越完美，整个思想的宇宙就会越来越以罗振宇个人的魅力为中心旋转，最后教主的地位定于一尊，社群走向封闭专制的顶点，离解体也就不远了。

罗胖在节目中直言，欢迎大家提建议，但仅限于技术层面的，若牵涉到底层价值观，那就对不起了，请免开尊口，说了他也不会接受。因为罗胖自言自己的价值观已经非常稳定成熟，不需要改进。罗振宇的种态度明显已经不是与主张开放和对话的自由主义了，而是一种固步自封的专制主义。罗胖自己说，“我天天在我的微信平台上，所有给我提意见的，一律撵走。道理在哪里？我之所以能成，不是因为我想成，而是因为你们想我成。你们不是觉得凭什么我交200块钱会员费，让罗胖子挣钱，而是你觉得他们不容易，只有当我把这个境界练到了，只有当我聚拢了一批这样的人，不管是一万、两万，还是十万，只要我找到他们，我就成了。”我们知道，自由主义的义在于，“我坚决不同意的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力”。但是在罗胖这里忠实地执行自己的商业逻辑，“自由”的面具被无情的扔到了一边。你会发现，他不仅不能从善如流，还以教主的地位限制你说话的权力。如果你硬要提一些根本性的意见，那么就将被开除处出组织。如果说这种思维倾向仅限于罗振宇一人还无所谓，但是他是一个有着600多万青年粉丝的超级大V，如果《罗辑思维》给社会培养出如此庞大群体的伪自由主义者，那后果不可想象。要是我们能够认清楚自由主义不过是罗胖的营销策略，而不是一种真诚的信仰，那《罗辑思维》也的思想危害也就无伤大雅。但事实是大部分的青年粉丝将罗胖讲的自由主义当作真正的自由主义的来信奉崇拜，那中国岂不是在现代社会又培养出了更多“名自由实专制”的幼苗？当然《罗辑思维》还远没有这么强大有力，但至少他的教主罗振宇是按照这一套逻辑稳步推进着《罗辑思维》的社群帝国的。我们在做自由主义的粉丝的时候，要认识到自由主义恰恰是反对任何粉丝的。狮子永远独行，只有鬣狗成群。

三、人格颓为奴性。青年人向往独立人格，《罗辑思维》也迎合此种倾向，将之作为主打价值观推广。但是“魅力型人格体”和“粉丝经济”的底层运行逻辑使罗胖不可能真正帮助粉丝建立起独立人格。独立人格的第一要义就是怀疑，不但要怀疑以往的所有教条，更要怀疑自己。《罗辑思维》允许粉丝怀疑自己么？当然不允许。罗胖口吐莲花，以三寸不烂之舌拆解了种种关于历史和人性的种种假象，但在每一偶像拆解的背后却更牢固的树立了自己作为偶像的地位。罗胖在去魅的同时又在进行着更深的复魅。我们每一次为罗胖带给我们的怀疑和批判感到深以为然而不去质疑这批判本身的时候，我们独立思考的能力就退化一步。以前你是一切虚假思想的奴隶，现在你只是罗教主一个人虚假思想的奴隶。这是向许多神跪拜和向一个神跪拜的区别，而不是跪拜和真正站起来的区别。要想真正建立独立人格，就必须破除任何偶像，呵佛骂祖。怀疑罗胖所说的每一句话，更要怀疑罗胖的底层价值观。因为真正的独立人格，恰恰是底层价值观的独立。口口声声喊独立有时候恰恰是一种奴隶，因为你所喊的独立不是独立思考而是盲从的结果。真正的自由意志是反对任何所谓的“魅力型人格体”的。独立人格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网状节点关系，而《罗辑思维》或者其他任何粉丝群体的关系，都是在极力建造一种“一人在上，万人在下”层级式的金字塔结构。这种结构不代表现代社会的发展潮流，也不是互联网作为自由的联系之网的本意，但却符合中国几千年的专制传统。追求自由，反对专制的现代青年，万万没想到自己仍然立足于个人崇拜的土壤之中。过去人们崇拜的是皇权，今天崇拜的则是狭隘的资本、理性和逻辑。我们本想要追寻自由，最后反倒成为自由的奴隶，这不由让人啼笑皆非，又迫使我们心痛沉思。启蒙谈何容易，诸君不可不查。

四、人本变成资本。罗胖倡导“自带信息，不装系统，随时插拔，自由协作”的优盘化生存，向往互联网时代自由人的联合体的关系结构。这样的个人和群体显示出了“以人为本”的精神面貌。但是实际上呢？在罗教主眼里，所有的人都不是人，只是粉丝，而粉丝也就是资本。“不装系统，只有信息”的优盘是对罗胖自己对《罗辑思维》粉丝一个比喻，倒是形象的揭示了事情的真相。系统比喻人类自身的理性反思能力、底层价值观和方法论的总和，信息则只是服从指令的技术性操作能力。“优盘化生存”将人的生存境遇连根拔起，在《罗辑思维》社群中，所有人都不需要自己思考，不需要自己的底层价值观和方法论，只用一颗大脑——罗胖的那颗大脑袋就可以了。很难想象这样的社群会是一个自由人的联合体？自由的前提是自由意志，不带系统只会使自己成为无目的的操作工具。魅力型社群需要的是只是对于魅力的彻底崇拜和无限投入，不需要真正的反思和怀疑能力。这暴露了《罗辑思维》的真实逻辑，那就是找到一群傻子，让他们崇拜，然后心甘情愿为我掏钱。怎样才能找到这样的傻子呢？其实不难，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罗辑思维》用理性思维，自由主义、独立人格、联合社群等炮制的迷魂大法，迷晕哪些求知若渴的知识青年，使他们乖乖成为《罗辑思维》的精神俘虏和人肉取款机。有趣的是，《罗辑思维》注资papi酱之后，这个“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的女子，首期节目就是“我为我的idol花钱你管得着么？”，背后意味，深可玩味。

万科王石评价说：“一个现代文明社会，她的公民应该具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应该具有自我反思的能力，应该具有与主流世界对话的能力。《罗辑思维》点滴传递的正是这种现代公民精神，而这种精神才是孕育“中国梦”的温床。”现在我们对投资人的王石的这种评论有另一种理解了。《罗辑思维》确实表现了一种真正的现代精神，那就是资本精神。在马克思的时代，只有人的肉体——劳动力商品才能转化为资本，现在就连人的精神——情感、魅力、人格也资本化了。当人的内在精神都成为一种“变现”方式而在市场上流通的时候，人距离解放离得更远还是更近了呢？

无论如何，我们绝不认为罗振宇的个人品质有任何问题，相反在他身上表现出了互联网时代一个“知识分子商人”最优秀的特性：善于抓住时代的脉搏、理解大众的心理、自虐式的勤奋、敏捷且有力的行动力，还有守法、创新、幽默等等。与其他卖傻搞笑的无思想的节目相比，它毕竟它还提供思想。虚假的思想也是思想，它的积极意义就在于可以由此过渡到真实。

《罗辑思维》的悖论并不是罗振宇个人的悖论，而是这个时代的悖论。时代的逻辑在《罗辑思维》那里得到了透明化的体现。实质上，唯科学主义的方舟子、不顾国情的西化论者，以及一切具有思想强制性的个人和组织，都处于和《罗辑思维》相似的思维结构。自身的启蒙神韵已被遗忘，资本的魔鬼又汹涌袭来，现在中国的思想启蒙难上加难。就像马克思当年的德国一样，中国当前也处于一个时序错位的时代。在西方已经得到深刻反思的东西，在我们这里却像初生的朝霞一样受到人们的欢迎。《罗辑思维》就是这样的一道朝霞，它曾带给我们希望和光明，但它的价值就在于引出给光明的明天。青年想要真正站立于太阳的光辉之下，我们就必须在欣赏它的同事，准备抛弃他。因为说到底，终究我们不是谁的粉丝，我们就是我们自己。以自己的双脚站立于天地之间的新青年。古希腊的逻辑不是罗辑，它是道路，是火，若想真正复兴古希腊的理性精神，现代年轻人必须燃起自身的精神之火，烧毁所有教条和偶像，烧尽自己，然后才可以死而后生，凤凰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