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股文”与“两面人”

古代科举本是用来选官的,然而考试内容却往往与经世济民相去万里。

唐宋两朝,主要考的是诗赋和帖经、墨义。帖经就是默写“五经”经文,墨义就是默写“五经”注疏章句,诗赋更不必说,大多是拍皇上马屁的高考满分作文。

明清以后,主要专注于《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书义,其他如诗赋、诰表等科目则成了“送分题”。

四书义的格式,由明太祖朱元璋制定,所以被称为“制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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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义”是一种极为严谨的行文体例:

先以两句总括主旨,谓之“破题”;继以数语略加申论,谓之“承题”;再以一段总括题义,谓之“起讲”。

以下正文部分共分8段,其中第1、2段,3、4段,5、6段,7、8段均须严格对仗(段与段对仗,可不是云对雨雪对风大陆对长空之类的小儿科),分别称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正是因为正文这8段,所以被称为“八股文”。

此外,“起讲”之后可以单句或数句作为“入手”;正文部分每两段之后可缀数语叫作“出落”;正文部分八段之后可作几句结语叫作“落下”。

听不明白?

请看明成化年间一篇科举范文:《百姓足,孰与不足》,作者王鳌。

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破题)

盖君之富,藏于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有若深言君民一体之意以告哀公。(承题)

盖谓公之加赋,以用之不足也;欲足其用,盍先足其民乎?(起讲)

诚能百亩而彻,恒存节用爱人之心;什一而征,不为厉民自养之计,则民力所出,不困于征求;民财所有,不尽于聚敛。(入手)

闾阎之内,乃积乃仓,而所谓仰事俯有者,无忧矣。(第1股)

里野之间,如茨如粱,而所谓养生送死者,无憾矣。(第2股)

百姓既足,君何为而独贫乎?(出落)

吾知藏诸闾阎者,君皆得而有之,不必归之府库,而后为吾财也。(第3股)

蓄诸田野者,君皆得而用之,不必积之仓廪,而后为吾有也。(第4股)

取之无穷,何忧乎有求而不得?(第5股)

用之不竭,何患乎有事而无备?(第6股)

牺牲粢盛,足以为祭祀之供;玉帛筐篚,足以资朝聘之费。借曰不足,百姓自有以给之也,其孰与不足乎?(第7股)

饔飧牢醴,足以供宾客之需;车马器械,足以备征伐之用,借曰不足,百姓自有以应之也,又孰与不足乎?(第8股)

吁!彻法之立,本以为民,而国用之足,乃由于此,何必加赋以求富哉!(落下)

先解释一下,这篇考题出自《论语•颜渊篇第十二》——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

有若对曰:“盍彻乎?”

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

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从《论语》中选出一句话——“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做考题,对于熟读四书的士子其实并不算太难。可如果从这段中选个“如之何”作题,估计十个考生有九个就要懵圈了。

您还别说,科举到了清朝,还真有这种变态的出题人。

比如《孟子•告子》中的名句“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他就偏偏选“必先”俩字作题——这叫虚题,专门取两个虚字为题目。

还有更变态的题目,有所谓“截上”,将一句话截去上文;“截下”,将下文截去;“截搭”,上一句系“截上”,下一句系“截下”,再将两句原本不搭界的话缀成一句做题。

这还只是形式上的“变态”,“制义”对行文内容还有一条根本的要求:绝对不允许答题人说自己的话,甚至不允许摘录四书中的原话,而是要模仿四书的语气,代圣人立言。

这样一来,科举考试就变成了一门技巧性极强的手艺,非得经过多年历练不能掌握门道,在没有新东方之类辅导机构的情况下,士子们只能死读书、读死书,直到读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

《儒林外史》开篇第一回,便借着王冕的传奇引出了一段儒林故事:

话说这王冕自幼失祜、家贫无依,母亲便让他给邻家放牛,贴补家用。

王冕聪明好学,把攒下的零花钱都用来买书,天文地理无所不读,又无师自通学会了画没骨荷花。等到十七八岁,每日便靠卖画为生,艺术范儿十足,在浙江诸暨一带颇有名望。

县里的老爷召他作画,还推三阻四,不识抬举。吴王朱元璋削平方国珍叛乱之际,打到浙江,居然专程登门拜访王冕,俩人促膝长谈,共商国是,还一同吃了王冕做的韭菜盒子。

不几年,朱元璋登基坐殿当了皇帝,命礼部议定取士之法:三年一科,用五经、四书、八股文。

吴敬梓借王冕之口评论道:“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

其实,朱元璋设计“制义”的初衷,是希望士子们通过反复诵读圣贤书,将四书精义融入灵魂深处,像圣人那样思考,像圣人那样说话,也像圣人那样做事。

不料结果却变成了角色扮演的语言游戏,儒家的修身之学变成了晋身之阶和利益交换的手段。

经过多年浸淫,举子士人都能把四书背得滚瓜烂熟,并随时可以模仿圣人舌灿莲花慷慨陈辞,把圣人讲过的话用一万种方式再复述一遍。

还是王冕看得清楚,读书人只知道模仿圣人说话,却“把那行文出处都看得轻了”,嘴上说的是道德文章,心里想的却是功名富贵。

对于参加科举的士子们而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只不过是通过考试、取得高分的工具,真实生活中是毫无用处、绝对不能当真的。

翰林院侍读高老先生就嘲笑杜少卿的父亲,说他竟然“拿教养题目文章里的辞藻当了真”,结果,“惹得上司不喜欢,把个官弄掉了”。

马纯上说得更直截了当:“就是孔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举业,断不讲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话。何也?就日日讲究‘言寡尤,行寡悔’,哪个给你官做?”

与今天广大领导干部一心只想做人民的勤务员不同,在旧时代的读书人眼里,做官是顶顶重要的——学好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当官做老爷,代天子以牧万民,好不威风。

走进新时代,八股文早已被钉进了棺材,但其遗毒却还在人间。八股文的逻辑延伸到生活中,就是在生活中接着作八股文,“代圣人立言”。

大领导讲一句什么话,马上就有成千上万的小领导轮番进行深入解读——你解读个毛啊?那些话我们吃瓜群众第一眼就看懂了好吧!

对于他们而言,重复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不过是牟取利益的工具,语言越崇高,利益回报就越丰厚。

动动嘴皮子、笔杆子,可谓无本万利,何乐不为?

长此以往,“八股文”的培养皿里养出了一代又一代的“两面人”,嘴里全是主义,心里都是生意。

我就纳了闷了,八股取士不是早就跟着光绪帝入土了吗,为啥还有这么多人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后来想明白了,你以为八股文很难做,可在他们而言却是拿手好戏;更何况,除了八股文,他们其实什么都不会。

扯远了,话说回王冕。

人家王冕不仅学问好、见识高,还跟当朝天子一块吃过韭菜盒子,按说不愁去金陵城当个大官,但他偏不。

朝廷专门派人来征召王冕出来做官,他却躲到会稽山隐居去也,终生不仕。

这位以画没骨荷花闻名的画家,给自己画的梅花题了首诗:“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在800年后的新时代广为流传。

夜深人静,来听首歌吧。

【题外话】

天热得够呛,心却甚是悲凉。

写个metoo也被删帖,真是不想再费心思码字了,而且风闻今后的敏感词会越来越多,本号更新频率可能会变得更加无法捉摸,各位朋友没工夫等更新的话请取关吧。

另外,寻求合作的广告商敬请绕行,本号这点千儿八百的阅读量真不值得您投放广告,谢谢抬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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