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追问，没有死磕，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隐忍与麻木，表露无遗。

冰川思想库特约研究员 | 李跃

一则狂犬病致死案件在网上热传。

8月3日上午，安徽省芜湖市镜湖区人民法院对美加印象小区6岁儿童被狗咬伤至狂犬病发作死亡一案正式宣判，狗主人、物业公司及医院被判共赔付受害者家属78万余元。

事件的起因是，2017年4月16日傍晚，6岁男孩天天（化名）在自家小区内，被一条黑狗扑倒后咬伤面部。随后天天被送往芜湖市弋矶山医院进行面部治疗、整形手术。第二天上午，天天在镜湖区医院注射了狂犬病疫苗和狂犬病免疫球蛋白。

谁知仅过了8天，天天身上出现了发热嗜睡等异常症状，后经南京两家医院会诊，被诊断为狂犬病。5月22日凌晨，天天经抢救无效不幸离世。随后，天天的父母将相关责任人告上法庭。

图/图虫创意

但相比悲剧本身，更令我心情沉重的是，人们对这则新闻的讨论，往往集中在对狗主人的愤怒谴责上，很多人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对一些“爱狗人士”遛狗不牵绳、不戴嘴套的行为进行声讨，引来众人共鸣。

我一向对某些“爱狗人士”的素质问题深恶痛绝，也经常呼吁要提高其违规违法成本。但具体到男童死亡事件来说，关注的焦点除了狗主人、物业公司，甚至是医院，更应该关注的是这样一种令人背脊发凉的事实：为什么，孩子及时注射了狂犬疫苗仍然导致死亡？ 疫苗的真假究竟如何？该疫苗是哪个厂家生产的？1

狂犬病致死率百分之百。在长春长生生物被曝狂犬疫苗造假，一度引发舆论狂潮的背景下；在类似悲剧此前发生过多次，假狂犬疫苗连夺人命的恐怖现实面前，这样的追问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然而没有。好像没有看到受害者家属向厂家追责。新闻没有告诉我们更多的疫苗信息。围观者的注意力，也不在假疫苗身上，而是在如何对恶犬以暴制暴上。

假疫苗带来的巨大心理冲击，岩浆般喷发，又潮水般退去。似乎什么也没留下。

▲安徽滁州市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正在为儿童免费补种疫苗（图/图虫创意）

这些天来，人们为某明星的消息被抓刷屏，为突然大面积曝出的性骚扰丑闻刷屏，为中美贸易冲突刷屏……热点层出不穷，它们就像一层又一层时间的灰烬，将疫苗事件渐次覆盖。愤怒的地火在冷却，假疫苗似乎只是一种曾经的幻觉。

但是，明星那点事、性骚扰那点事，相对于假疫苗来说显得何其轻飘？在我看来，给民众尤其是孩子一支安全的疫苗，才是值得关注的重大话题。换言之，不能让人们免于对具有底线意义的疫苗的恐惧，不能给小民予尊严，这都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对悲剧的遗忘，是一种更为深切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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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回望一下。2010年3月17日，一篇题为《山西疫苗乱象调查：近百名儿童注射后或死或残》的报道，引出了此后惊动全国的“山西疫苗事件”。 但遗憾的是，这一恶劣事件并没有让相关的责任人得到应有惩处。报道此事的调查记者王克勤曾经说过，“山西疫苗案不了了之，山东及全国必出问题。”

他的预言很快成真。从2010年江苏延申生物疫苗造假事件到2016年山东非法经营疫苗事件，再到2018年长春长生和武汉生物假疫苗事件，一次次击穿公众的认知底线。

这一次，尽管也按惯例批准逮捕了一批人，但是，事关生命的疫苗到底该怎么监管？如何阻止悲剧再度发生?类似这样的疑问并没有清晰的答案。在调查记者日渐凋零、报纸与电视越来越干净的今天，期待对疫苗行业“深不可测”的阴沟做一个彻底的洗盘和梳理，也成了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

就我目力所及，经济观察报就此发表的社论，是火力最足的一次质问：“我们注意到，从事件发生到现在，没有任何一级监管部门和相关机构站出来表达哪怕一丁点的歉意，更没有谁主动为此承担责任”。”劣药百白破涉及50多万个儿童以及他们身后50多万个家庭。我们不知道相关环节的负责人，是否都认为自己没有应该承担的责任，没有理由援引引咎辞职的条款？”

▲2008年，南京市儿童医院开设的由小儿肾脏病专家坐诊的“三鹿奶粉专病”门诊，接待前去检查肾病的儿童（图/图虫创意）

但是，这样的质问并没有换来什么回响，人们等来的是这样一则新闻——当年的三鹿毒奶粉案当事人、三鹿前董事长田文华三次获得减刑，理由是其有“悔改表现”。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计算，曾被判无期的她，只需要再过8年左右便能出狱。

按理说，服刑人员只要满足规定就能获得减刑，这也是给罪犯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但对于一个轰动全国的重大公共卫生事件当事人，一个给无数孩子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的罪犯，是不是应该更加慎重一些？否则，这将给形形色色的高俊芳们会带来怎样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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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前所述，鼓励高俊芳们的，还有公众的集体性遗忘。在假疫苗事件尚没有新的进展之前，公众就已一哄而散。没有追问，没有死磕，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甚至连遛狗牵绳的也没见多起来。隐忍与麻木，在这样的事件中表露无遗。

图/图虫创意

幸运的是，昨天（8月7日）新华社发出的一条消息算是给了习惯性健忘的人们一个及时的提醒。这篇题为《国务院调查组公布吉林长春长生公司违法违规生产狂犬病疫苗案件进展》的电稿透露了一个令人欣慰的信息，“调查组强调，长春长生公司案件涉嫌刑事犯罪和涉及监管责任必须依法严肃追究”。

事实上，我注意到，最近这起假疫苗事件刚曝出来时，并没有引起必要的关注，其热度并不比其他时事热点更高，当时我还为此一度纳闷。直到一篇爆款文《疫苗之王》出来，才迅速点燃了公众的情绪——这使我相信，很多人的愤怒恐怕都是身不由已被裹挟的，既然可以被裹挟而来，自然也可以被其他热点裹挟而去。

有报道称，假疫苗事件出来后，内地人开始涌入香港打疫苗，相关攻略也开始热传——连假疫苗话题都可以轻易被转移、被覆盖，都不足以唤醒一些人的麻木与不仁，这是一种怎样深切的悲凉？原子化生存的社会，“马铃薯”散落一地的社会，我们拿什么来救赎灵魂，来捍卫这生而为人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