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水德

都说郴州嘉禾人好客，但好客表现在哪些地方？恐怕能说出其中道道的，也不多。依我看，除了菜做得好，能喝酒、会劝酒外，嘉禾人好客最突出的表现是给客人夹菜。

嘉禾席间有句老话，叫做“主不饮客不乐”。意思是主家请客，酒先要自己带头喝。吃菜则相反，“主不敬客不呷”。在物质匮乏时代，谁家来了客人，主家倾其所有，也不过是一盘炒鸡蛋，甚至面条当好菜。日子过得稍好的，顶多也就去割几两肉，来了“上客”，才会杀鸡杀鸭。所以，菜不多，主家不劝，客人怎么好意思动筷子？对于那些个特别“做客”的人，主家的劝法就是夹菜。

夹菜也是有讲究的。要是桌上有老者，主家先会把鸡头鸭头、鸡屁股鸭屁股，或者是五花肉等易得进口的菜夹到他们碗里。现在说鸡屁股鸭屁股致癌，但那时它们和鸡头鸭头一样，是重客的美味，不这样做，老人家是会捡理的。假若桌上没有老人，那就随意，主家会说谁喜欢谁吃。

以前主家夹菜，多用自己的筷子。后来有讲究的人家，则用公筷夹菜。主人夹菜，客人也不一定呷。原因有二，一是“做客”，显得自己斯文，不贪吃；二是有些主人夹的菜，不合自己的口味。比如我喜欢吃瘦肉，你给我夹了大肥肉；他喜欢吃五花肉，你夹的却是猪蹄子……这个时候，客人大都是把菜又送回菜碗里。客人又不能明确表达，所以，席间就会出现主劝客、客推让的场面，情真意切，盛情难却，真个体现出礼仪之邦的纯朴民风。那时吃饭，不像如今摆碗摆筷，只是一副筷子一个调羹，菜夹到调羹里，主客推推让让，一不小心，菜便掉在桌上或者地上，主客会同时一愣，住了手，然后双目对视，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若掉在桌上，客人便会自己夹起来，放进自己的调羹里，再不推让；若掉在地上，主客手脚稍慢，早候在桌子底下的狗便会先下手为强，“嗖”地窜过去，把菜咬在嘴里，一刻就跑得没了踪影。主客只好悻悻地笑笑，算是便宜狗了。

当然，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劝客意识不那么坚定的，或者担心席间菜不怎么丰盛的主人，也会顺坡下驴，做出过意不去的样子，客人把菜夹回菜碗，就再不硬劝了。相反，客人在谦让后，确实感受到了主人的诚意，却之便不恭了，或者客人“做客”的样子已摆得足够到位，而主人夹的菜，又确实是自己想吃的，那客人便会任主家把菜夹进自己的碗里，然后小口小口地吃将起来，边吃还忘不了称赞主家的厨艺。

不过，也有与上面两种状况相反的时候，主人便会使出绝招。主客相持不下，主人会故意转换话题，待客人“防备”松懈，主人便夹起肉来，出其不意地往客人嘴上一抹。菜沾了自己的嘴，除非硬是不通情理，客人一般不会再把菜夹回菜碗。哪怕是自己再不喜欢吃的菜，也只得硬着头皮吃下去。可这种情形，多出现在正月里亲戚朋友互相拜年，或者新客、贵客上门的时候。

客人喝红了脸，踉跄了脚步，油光沾满嘴角，主人才觉得自己尽了心，对得住客人了。

主人对客人尽心，却亏欠了自己的崽女。客人吃饭，主家的崽女是不能上桌的，只能端着饭碗夹点菜到一边吃去。半大不小的孩子都是馋嘴，有哪个孩子见了好菜而无动于衷？这时，胆大的孩子便一手端饭碗，一手拿着筷子，站在桌边，鼓起一双牛眼睛，看准一块肉，像老鹰叼老鼠一般夹进自己的碗里。殊不料正要往嘴里送，头上却突然吃了两筷子头。孩子抬头一望，却见父亲怒目金刚似地盯着他，立时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客人过意不去，便把被主人夹出来的菜夹进孩子的碗里。天下的父母谁不疼自己的孩子？见客人如此，其实心里早已应允，嘴上却骂道：端起碗到旁边吃去！

夹菜敬客的事，除了敬老人，到了现在是愈来愈少见了。来客请吃，满满的一桌菜，天上飞的除了飞机，地上跑的除了凳子，鸡鸭鱼肉虾，要吃什么都有得买。因此，现在的嘉禾，也兴“主随客便”，夹菜抹嘴之事，已然成为古旧的笑谈。倒是以前不准孩子夹菜的父母，现在都担忧孩子不吃菜，给孩子大把大把地夹起菜来。然而，孩子却大都不领情。有的孩子深受父母、爷爷奶奶、外婆外公夹菜之苦，每当吃饭前，他们就首先声明：“不准给我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