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不知不觉到了虎年离去,兔年到来。天南海北有很多话想说,无奈平日实在是不得闲。借此辞旧迎新做个小结,向关心爱护我的各位长辈汇报些许认知与成长,向守望相助的同辈同仁表示感谢,也交付时间来检验、供未来的自己检讨。
一、 疫情与防控
2022年的一条主线,是关于疫情与防控政策的争论,对社、经、政诸方面都有千丝万缕的影响。话题很复杂,我想简单说:
严防与放开,各有利弊。随着流行毒株的毒性和传播性的演化,利弊的平衡会左右移动。应该保持客观与科学的态度实事求是,绝对不能贴标签、上纲上线。
防疫不只是个人的事情,需要服从集体安排。当全社会选择放开,以一己之力是坚持不了严防的。反之,当全社会选择严控,个人的横冲直撞,影响的不仅仅是自己,还包含其他社会个体,必然不为社会所允许。
在全面放开之前,如果能全民再打一针加强,整体的冲击可能会小很多。从很多迹象可以看出,政府原本应该是有相应的准备的的。包括针对新一代国产在研疫苗的头对头评估……应该是因为一些压力或原因,突然提前了。疫苗没出来,结果药店被搬空、pax被炒爆了……好在大多数人的免疫力够用。闯关过去后,2023年社会生活将可以逐步常态化、轻装上阵。不是最理想的安排,也算是还不错的结果。
我想重点说的是:希望大家都能记住上海华山医院的“张文宏”,以及2022年大家对张文宏的态度起落……如果我们能够从中汲取经验教训,那将是我们走向更高文明的宝贵财富;否则,我们还会野蛮中重复自我伤害的循环。
语言是原始人类走向文明的重要发明。语言可以传播思想、知识、经验,语言可以组织个体,促进分工与合作…… 这些都让人类不断走向文明。然而语言也可以传播谬论、渲染情绪、散布仇恨…… 这些是战争、野蛮、失败的推手。到了信息时代,社交平台兴起。个人的言论可以轻易地通过网络广泛传播,放大了言论的正面与负面影响力。
那些将张文宏捧上神坛的、和推入深渊的是同一群人。他们用情绪代替思考,具有特别显著的羊群效应。我们社会不能让这样的力量来主导重大问题的决策和重大问题的判断,包括对张文宏个人的评判。我很尊敬“张文宏”,是因为他科学的态度,以及向民众传播科学信息的重要贡献。我不会因为尊敬张文宏,而盲信张文宏的一切判断。科学的态度,并不保证每一项判断都是对的——科学的态度,达不到这样的程度,只有“神”才可以。而以“神”的标准来要求一个人。这个人要么达到与神化程度相一致的虚伪,要么其本人总会受到与神化程度相匹配的伤害。张文宏,在我看来,只是一位尊重科学的正常人。不论他在不在神坛,我们都应该给予他恰当的尊重。
在我的公众号的文章中,主要交流“会怎么样”的问题,主要目的是交换不同的视角与判断,以更好地理解世界和评估未来。偶然也会涉及“应该怎么样”的一些思考,欢迎理性交流。如果读者莫名有了上纲上线的情绪,那么以读者的观点为准,我并不反对。我希望语言不是相互攻讦的凶器,而是传播交流思想、知识、经验的桥梁。
ref:
大道天下行_突发!张文宏被解除上海医疗救治组组长职务 (https://youwuqiong.top/578232.html)
从“张文宏被解除上海医疗救治组组长”说起!|主任_网易订阅 (https://www.163.com/dy/article/H3NK22BE0552CZQP.html)
张文宏事件始末:这是一个热衷造神与毁神的时代,莫让英雄含恨_腾讯新闻 (https://new.qq.com/rain/a/20211001A0AUJI00)
张文宏:作为一个医生,实事求是|2022魅力人物_腾讯新闻 (https://new.qq.com/rain/a/20230118A02SNB00)
二、康波周期
我们进入了第五轮康波的萧条期。起点可以划在2021年。2021下半年宽松政策首次引发剧烈的通胀,宣告了本轮康波衰退期的结束。
1. 康波基础
康波周期是持续50-60年的长波周期,其底层本质是技术创新周期。
某些底层的技术创新走向产业,带动一条新兴产业集群的萌芽发展。(春)
新兴产业发展所释放的技术红利,向各行业渗透带动社会经济的全面繁荣。(夏)
技术红利释放殆尽,经济内生增长动力衰退。当局通过宽松政策,维持经济总量的扩张。(秋)
通胀抬头,宽松政策的潜力耗尽。萧条之下,各类矛盾激化。各类资源要素重新组合,为下一轮康波回升探索新的底层技术创新。(冬)
下图是周金涛在2011年的研究报告中对过往五轮康波周期的研究和划分:
需要说明的是:①不同历史阶段的经济学家,对历轮康波划分的具体断点年份有前有后。这存在理解、经验和时代观察的差异,并不影响我们对宏观尺度大周期的把握。特别针对第五轮康波衰退期的划分,基于后面更长时间的观察,我更倾向于将其划分在2008-2020年。②周金涛对一轮康波周期的叙述顺序:繁荣、衰退、萧条、回升——分别对应我们前述的夏、秋、冬、春。早期的经济学家划分康波周期的时候,更加关注的是经济活动的波峰与波谷。而考虑到康波周期的根本动因是新技术周期,本人更倾向于按照春夏秋冬的顺序重新叙述。这种叙述方式的调整,只是视角的不同,并不存在本质矛盾。
2. 过往康波回顾与复盘
历轮康波周期的本质就是底层技术的大面积应用、以及派生应用,推高全社会劳动生产率(释放技术红利)的过程。长话短说:
第一轮新技术周期是蒸汽机的应用和纺织工业的大发展。煤炭作为新能源推动原始手工业大变革。
第二轮技术周期是钢铁与铁路的大发展。钢铁作为新材料广泛应用,铁路极大地改变了社会物流运输的效率和面貌。
第三轮技术周期是内燃机和电气化的革命。电力点亮了世界。石油和内燃机也让能源的生产与使用更加便利解耦。
第四轮技术周期是汽车的普及和交通革命。人类的活动半径空前扩大,高速公路系统,改变了社会面貌。
第五轮技术周期是电子信息技术革命。人类的信息交互效率空前提升,引发深刻的社会变化。
我们以距我们最近的电子信息技术周期的起承转合,来复盘第五轮康波周期的发展:
【冬】首先是1970年代,世界还在上一轮康波的萧条期当中。中东乱局,石油危机。苏联扩张,美国(从越南)撤兵。经济增长停滞,通胀高企。就在那变乱交织之中,有一些新兴的技术开始产业化渗透,有一些不起眼的公司设立了。其中一些幸运者成为今天耳熟能详的公司。微软(1975),苹果(1976),INTEL(1968),AMD(1969),Seagate(1979),WD(1970)
【春】1980年代,经济回暖,新兴产业也快速发展,并呈现出裂变开花的势头。芯片-存储。硬件-软件。大型机-小型机-微机。使用范围越来越大。但此时新兴产业在整体经济中的占比还小,无法成为拉动经济成长的引擎。
【夏】1991-2007,信息技术已经成为了主导产业,并且广泛裂变、遍地开花。从PC走入家庭,到人手一台笔记本;从电子邮件到万维网;从搜索引擎到电子商务……信息技术释放的技术红利,外溢到各行各业。各行业的劳动生产率提升都很快,经济内生增长动力强劲。
【秋】2008-2020,信息技术的红利释放得差不多了。新技术公司也发展到了高级阶段——平台经济阶段。平台经济模式,让新技术公司从技术红利的分享者、外溢者,转变为了技术红利的独享者和分配者。这和历史上的铁路大亨、石油大亨发展到高级阶段的本质是一样的。只不过前者的模式叫做托拉斯,现在的模式叫做平台经济。都是以新技术的垄断地位,向全社会收税的性质。我们不要用意识形态的眼光来敌视这些现象,而是站在周期的视角,把它们当作一种特征性现象来认识……结果是社会经济增长乏力,贫富分化加剧。此时,当局会选择各种(宽松类的)政策工具,来延续总量的增长,以缓和社会矛盾。
【冬】2021- ,飙升的通胀数据,宣告了宽松性政策的潜力耗尽。表面的总量增长也难以持续,导致大量的矛盾走向激化。世界范围再次表现为变乱交织。
3. 展望前路
认清楚康波萧条期的现实。我们就必须放下基于过往十年的线性外推思维。我们必须接受一个增长减慢、波动性加大的现实。我们也应该更加理解和习惯政府当局的一些政策动向。最后,我们要努力实践和寻找下一轮康波回升的底层技术创新。
A. 理解政策
如果说康波衰退期十年的政策是通过总量工具来缓和矛盾,推迟问题的爆发;那么康波萧条期中,合理的政策工具都应该结构性的。近年来,大家听到比较多的其一是“共同富裕”;其二是“反垄断”。这都是本历史阶段中,合理的政策方向。只要合理谨慎的推进(不要被网民裹挟,不要变成无差别的“打土豪分田地”),无可厚非。不仅中国如此选择,美国也是如此选择的…… 美国政府给家庭直接发钱,就是美国的共同富裕性质的举措;此外美国也在研究平台公司的垄断行为…… 中美两国在康波萧条期的另一个竞争战场,就是看谁能够更快、更好的完成内部结构调整,并且培育出下一轮康波回升的新兴技术创新产业。
B. 探索新一轮的底层技术创新
a. 上一轮美苏两国政府都压错了方向
回顾历史,我们发现上一轮美苏两国政府似乎都押注下一个时代将是“太空时代”。大量的政府资源投入其中。火箭、卫星、登月、空间站、星球大战计划、深空探测…… 你来我往,有来有回。现在的我们当然都知道双方自上而下的布局,都押错宝了。值得庆幸的是,美国还有自下而上的一套机制,在硅谷,在仙童半导体的遗骸上,逐步发展起来了新兴的电子信息产业。而苏联没有市场决策机制,结果在里根“星球大战”的误导下,财政破产,走向了解体……可以说苏联从70年代全球扩张,到80年代末轰然崩塌,底层的失败,就是在没有能够孵化出新一轮康波的主导产业上。
本轮康波萧条期,中美PK的另一个战场也是下一轮康波的底层产业技术创新上。中国现在有非常多的自上而下的产业发展计划,一定会比苏联表现得更好。但是从底线思维出发,还是应该有一套健壮且专业的自下而上的市场化投资孵化体系。然而中国的股权投资市场还不甚合理。由于历史有限,股权投资市场套利的多,长期且专业的少。资金供给格局也不甚乐观。民间资金偏短期,不是优质的资金来源。国有资金,面临良莠不齐的投资机构,又如何有效合理的向市场化投资基金分发长期资金呢?
b. 种子选手:能源、科技、生物
站在当前时点,我们认为引领下一轮康波复苏的底层产业创新,有比较大的概率将酝酿于能源、科技、生物三大领域之一,或者它们的交叉化反。
(1). 能源消耗
从大尺度来观察,文明的发展基于其对能源的消耗量级。1964 年苏联科学家尼古拉-卡尔达舍夫,根据能源消耗量级,将文明分为了三个等级:
I 级(行星)文明,能量驾驭量级是 4E16 Watt。折合年 3E8 TWh。
II 级(恒星)文明,能量驾驭量级是 4E26 Watt。折合年 3E18 TWh。
III 级(星系)文明,能量驾驭量级是 4E36 Watt。折合年 3E28 TWh。
1800 年前人类对能源的年使用量几乎是一条水平直线,此后开始指数增长。当前,人类的能源消耗量是 1.7E5 TWh,相当于是 0.728 级文明。这里的等级换算使用了对数尺度。如果换算成一般度量,我们可以说 1800 年以来,人类文明对能量的消耗增长了 30 倍;还需要增长 1000 倍,才能够发展为 I 级文明。
为了更好的反映指数增长,下图中我们也使用了对数坐标轴。可以看出,1970 年代是一个重要拐点——能源消耗的指数增长趋势被打破了。这反映出来的是人类文明遇到了能源瓶颈——当时技术手段可获取的能源资源(主要是煤炭、石油、天然气),已经无法支撑指数增长的消费趋势了……这是 1960-80 年代,美苏政府试图开启太空时代,然而只是把门推开了却并没有进去的根本原因。第五轮康波的主导产业技术最后是基于摩尔定律的电子信息技术,这实际上是一种能耗受限下的精细化、集约化发展方向。直到最近摩尔定律走到尽头,先进制程工艺已经逼近了原子尺度的极限。所谓的先进封装技术,chiplets 方案等等,都是一种应对式的策略,已经没有可能延续摩尔定律时代的指数集约化的趋势了。
既然集约化到了尽头。要开启第六轮康波,我们大概率必须要破除能源限制的紧箍咒,让能量供应重回指数增长轨道。幸运的是,我们的光伏产业已经成熟,而且光伏的技术还在发展。仅按照当前已经可以轻易达到的 20%的光电转换效率来计算,大约 10 万平方公里的优质光照条件的荒漠,就能生产当前全球的用电量。50 万平方公里的光伏,就够全球人类全部的初次能源消耗。仅撒哈拉沙漠的面积就达 930 万平方公里,全球荒漠化面积达 3600 万平方公里。一直有一种狭隘的观点,把碳中和与新能源发展看作是拖后腿的成本项。我们更倾向于认为新能源的发展目标,不仅仅是替换传统化石能源,而是拉动全球人类文明的能量消耗实现下一个 30 倍的增长。
(2). 科技智能
我们都知道总生产函数:'Q = f (L, K, A)' 。其中,A 是全要素生产率,K 是广义资本,L 是劳动投入。根据当前的人口结构和联合国的预测,全球主要工业化国家都面临巨大的工作年龄人口衰退的压力。其中中国的变化最为剧烈,25-64 岁的工作年龄人口目前正处在 8.2 亿的峰值水平,未来几年就可以感受到越来越大的下降压力,并持续回落到不到 4 亿的水平。欧盟的情况差不多,大约在 2014 年 25-65 岁的工作年龄人口达峰 4.1 亿,并且正处在衰退的通道中,其下降的斜率比中国稍稍平缓,未来也将回落到 3 亿以内的水平。北美基于全球移民目的地的假设,勉强维持工作年龄人口稳定在当前 2 亿多一点的水平。
科技智能化是应对这一时代挑战的重要工具。第五轮康波周期中,电子信息技术已经在持续提升单位人口的劳动产出效率。随着半导体性能的提升,人工智能技术也在近年获得快速发展。ChatGPT 的持续演进,让我们看到了 AI 在更多岗位上"代人"的可能性。特斯拉的人形机器人项目,具有自主环境感知能力和灵活的行动关节,也提供了机器人走出工厂、走向社会,更广泛替代人工进行单调劳动的前景…… 基于这些脱离了人口自然生产周期的、近乎无限的廉价“劳动力的供给,我们也非常有希望开启新一轮的康波技术周期。
(3). 生物技术
生物技术长期以来是孤悬在主要产业链条之外的相对独立的存在。研发一款新药,治疗一种疾病,下一个神药 PD-1,专利期内每年销售个十亿、几十亿…… 这些成功的幸运儿,可是实现商业上的成功,但是都不足以拉动世界进入下一轮康波。存在两个根本原因:
制药行业的产业链条太短。从上到下,即使算上 CRO,也是经济版图中孤悬海外的一种存在。
制药行业的商业特征存在内向性特征。一个药研发在成功,在范围上也只是针对某种疾病某类病人,偶尔一药多用,影响范围也是有限的;在时间上更是局限了专利期内…… 这样的模式无法转移扩散,引发广泛的裂变,从而成为整个经济的核心引擎。
然而生物技术自身正在发生一系列深刻的变化。包括系统生物学的引入,高通量检测工具的迭代更新以及大量数据的积累。生命科学存在一种从单变量研究,向系统层面研究,上下结合的倾向。生命现象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系统。单变量研究,对应单靶点开发,就好像出海打鱼,捞到一条是一条。基于大数据和系统层面研究的开展,生命科学才有希望直面生命现象的核心问题,生物技术才会获得更大的横向迁移及应用裂变的能力。当前火热的合成生物学,尽管项目公司良莠参差,领域的成熟度也不够高,但这个概念背后的底层逻辑就是这种横向迁移和应用裂变的能力。
回到康波的话题,生物技术或者获得裂变能力的突破,或者有效延长人类的工作寿命,才有能力点燃下一轮康波的引擎。这种突破的可能性不能低估。
(4). 交叉学科
科学家往往在一个细分领域里面耕耘十几年、几十年才有些许进展。就是资本砸再多的钱,也不可能跳过这个过程。因此,站在产业发展的角度,与其钟情于一个伟大的科幻故事,不如等待其基础研究足够清晰再开始产业转化。更进一步,具有良好研究基础的技术进行学科交叉或跨界应用,从而带动康波级别的周期回升的概率似乎更大一些。
简单而言:
无限新能源+先进制造 :可以开启太空新基建时代。马斯克的星空互联网,将来回来再看,可能只是开胃菜。
无限新能源+合成生物学:可以开启新农业革命和新材料革命。目前光伏电池的能量转化效率是植物的 10 倍。btw:因此,我是不相信诸如生物柴油之类的项目会有大前途的。
人工智能+先进制造:可以开启智能机器人广泛替代人工的时代。有限的人类从单调、低附加值的工作中解脱出来。人均占有更多的物质产出,人们享受更加宽松的工作生活环境和从事更加开创性的工作。
人工智能+系统生物学:生命科学进入 2.0。人类开始真正理解生命现象,人类寿命显著延长,并且主动设计和利用生命系统。
(5). 上下结合,避免电梯效应
我们要特别注意“自上而下”方法论的局限性。这就是阿西莫夫所提出的"电梯效应"。
阿西莫夫被称为是人类想象力的天花板。他是这样解释“电梯效应”的:
假设有一名1850年代的科幻作者,他通过某种途径得知了近未来的百层高楼的存在,他开始通过自己的经验来构思在摩天大楼中的生活情况:首先,爬楼层很辛苦,所以大厦里的人会不愿离开大厦,所以大厦会发展出独立的经济体系;这摩天大楼里也会有文明人生活的必须设施,比如餐厅,理发厅,健身房等,因为大多数人不会爬太多层,所以这些设施会几层就循环出现;大楼需要物资供给,所以会有一套专门的物资运输系统如同生命线一般工作,对应的楼侧面会有收取这些物资的门存在;在低楼层房间的租金会比较高,因为走到地面更加简单;而在高层的穷人们要在楼与楼之间来往,所以两栋邻近的大楼间会有桥梁,如果要到达地面,可能是坐一个螺旋的滑梯,而上楼可能就要每上几楼就在休息室休息一下……接下来还有可能会去想这栋摩天大楼是怎么盖出来的……仿佛有一些蒸汽朋克风格,不过我们看,虽然有部分是言中了(比如不愿离开大楼,低楼层贵……)但是其他的东西在“电梯”一物的出现后变得毫无意义,甚至错的有些荒谬可笑。
前文提到,1970 年代美苏两巨头自上而下押宝太空计划,事后证明,都看错了。也是一种电梯效应。在 1960 年代,人类对能源消耗还处在指数增长趋势当中。石油廉价到只需要几美元 1 桶。而且原子能发电站也出现了。似乎只有太空才能装下未来人类的雄心了…… 谁知 1970 年代,就是人类廉价能源无限供给的拐点?而核电站远远不能作为主力能源来源,维持能源消费的指数增长…… 谁知同时间的硅谷,一帮工程师在小小的硅片上跑通了向微观尺度指数集约化发展的摩尔定律时代?
因此,我们在当前康波萧条期中探索新一轮底层产业创新的时候,必须要“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相结合。自下而上,就是在投资经理和创业者的互动中,捕捉创新的火苗和评估项目的潜力。自上而下的视角,是在大家缺乏明确方向时候的一种指引。是一种谦卑的,随时接受批判和检讨的探索。是“在绝望中寻找希望,人生终将辉煌”的坚持。
三、 二级市场
很多小伙伴记得我是前年的歌舞升平中比较早地吹哨提示重大风险的。去年这个时候,郗总的合伙人闭门会上,我说过抄底时机未到。半年前的闭门会上,说二级市场正在筑底,而一级市场似乎还没出清。上个月底的闭门会,明确看多股市,经济温和复苏,或许一波三折,但是未来几年总体动能向上。除医药整体向上外,半导体将出现周期性大底的机会…… 然而,我不是职业股评家。我想在跨年的空歇中检讨我对 A 股深层次逻辑的认识。
1. 股市的七年大周期(3-7-14)
细心的朋友不难发现,中国股市存在大致上 7 年一次的超级大周期。2000 年,2007 年,2015 年,2021 年都是一轮大周期的指数高点。我认为这个神奇数字 “7”,是市场投资者的心理遗忘曲线和经济周期性波动共振的结果。
7 年大周期中正好嵌套了两个为期 3-4 年的基钦(库存)周期。股市里大部分资金是短期的。大部分基金经理也是一年一考核,甚至也有季度考核的;持有三年就算长期了。因此,股市参与者对为期 3-4 年的库存周期的起落非常敏感。
在第一库存周期的 3 年左右时间当中,市场会选择一种风格和一些赛道。与市场方向共振的基金经理会有相对较好的业绩表现。投资者在前面的大牛市(泡沫)崩溃后,还没有恢复元气。通常市场增量资金较少,行情相对温和。
经历短暂调整之后,进入第二库存周期,市场往往会延续第一库存周期的方向和风格。在前一个库存周期中没有押对方向的资金也会主动或被动向优势风格和方向集中,从而带来显著的赚钱效应。而在第一、第二库存周期中连续绩优的基金经理,就会在营销渠道的推动下开始“造神”运动。明星效应,赚钱效应,吸引大量的新增资金入场,从而造就超级大牛市(泡沫)。
上图是中国工业企业产成品存货同比增速。划竖线的增速低点,对应着库存低位。此后一年的加库存景气环境所带来的乐观财务数据,将拉动股市出现高点。
在 7 年周期之上,还存在 14 年的大盘与小盘风格的轮换。2000 年小盘成长,2007 年大盘蓝筹,2015 年万众创新(小盘),2021 年核心资产(大盘)。其中:
大盘周期中,行情的高点与库存周期加速器的对应比较好。因为库存加速器直接左右大盘公司的财务数据。
小盘周期当中,行情高点与库存周期的对应可以弱一些。因为创新造梦在短期内无需财务指标支撑。
不同风格的切换,是因为 7 年时间,还不足以完成股票筹码的出清。还有相当数量的高位套牢盘,在原先那些标的的持股结构当中。换一个方向,轻装上阵,行情更加容易突破。反正不同的叙事方式都是存在的,市场选择哪个方向,分析师、投资人总可以讲对应的叙事。大公司是核心资产具有不对成的护城河,小公司灵活创新空间更大。然而,须理解这个世界不变的道理就是物极必反。大公司大到极致,就要反垄断了。小公司多到一定程度,自己就要内卷了…… 而在交易层面,重要的是出清后的筹码,才容易平地起高楼。
因此,我并不是在前年吹哨的时候,才感到风险。而是更早在市场上下都在空前一致地宣称“长期主义”、“核心资产”高歌猛进的时候,我就知道后面的大调整一定会发生。因为大家身后的资金性质、考核周期都没有那么长的久期,在本轮基钦周期下行的时候,没有人能扛得住。
眼下2023 年处在新一轮 7 年大周期的第一库存小周期的上升期。
2. 辨别收益的来源:α与β
alpha:是指优质资产长期超越同类资产的回报水平。
beta:是指资产指资产在上升/下降阶段,超越市场平均水平上升/下降的倍数关系。实际上是一种波动系数的度量。
因此,我们不难理解。我们前段讨论的 3 年-7 年-14 年股市起落及风格切换的周期规律和深层逻辑,主要是一种 beta 工具。——在周期上行阶段,满仓或放大 beta;在周期下行阶段,空仓或减小 beta。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需要指出的是:beta 投资本质上是一种零和博弈。你在市场上升期对高 beta 资产持有,所获得的超额回报;对应着市场下跌期,高 beta 资产持有人的超额损失。
而大家常提的"长期主义",所反映的才是追求 alpha 的思想。—— 基于企业的长期发展,获取对应的超额回报。而不是通过市场的起伏所创造的收益。比如 2008 年巴菲特以 2.3 亿美元购买了比亚迪 10%的股份,到 2022 年比亚迪公司市值超过 1000 亿美元。13 年-40 倍。
尽管有一段时间,各类投资人言必提“长期主义”,但市场上大部分产品的主要收益来源是 beta。各种基金排行榜上,大部分都是对 beta 极致追求的结果。只有高 beta 资产才能在短时间内大范围地创造令人躁动的收益率。而 alpha 的创造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巴菲特对比亚迪的投资是 13 年磨一剑。beta 药力这么猛,谁干嘛还苦哈哈的研究 alpha 呢?真实情况也大体如此。国内多数的基金产品、大部分排行榜上的收益都是来自 beta。国外也是如此,smart beta 也非常有市场。反而像巴菲特这样的投资人和投资方式,实际上占比很小。
beta 为主流,alpha 为小众实际上是市场的一种合理结构。因为 alpha 的本质是挖掘市场的错误定价。市场在 2008 年低估了比亚迪十几年后的发展,巴菲特看到了。alpha 投资人只能是少数:其一是 alpha 投资需要投资人深厚的积淀,对市场、对行业、对企业的发展有深刻的理解。只有少数投资人才能在漫长的训练中具备这样的洞察力“投资家”。其二如果市场中大部分人在从事 alpha 策略,积极修复市场的错误定价;那么市场错误定价的机会就会越来越少,以至于大家都吃不饱。最终一定,还是会有大量的投资人退回到 beta 投资的大潮中。
反观 beta 策略,可以说是水大鱼多。追逐市场主流共识的过程中,能够容纳大量的资金进出。尽管顶流的 beta 选手,也需要对市场周期的深刻理解,对高 beta 资产把握,以及运气的共振,但是普通选手的门槛并不高。
过去几年,二级市场上最大的"Joke",就是大家言必提“长期主义”,可是资金抱团“核心资产”的上涨过程中,快速实现的明明都是 beta 回报…… 当然,营销渠道和大部分投资者也分不清 alpha 与 beta ,只认识净值上涨和收益率排名…… 乌云聚集得越多,后面的雨也就会越大。调整是不可避免的。
3. 浅谈投资者结构与市场定价模式
“高风险(波动)资产,对应长期高回报。因为额外的风险需要额外回报来补偿。”——教科书上都是这么写的。很多专业的投资人也都这么认为。但是教科书上的一些理论,可能是错误(不准确)的。
教科书上的假设是:投资人通过长期持有资产获得回报。那么确实,如果一个高波动性的资产,不能提供更好的长期回报的话,那么肯定就持有能够提供同样回报的低波动资产了呀。
问题在于,教科书上的根本假设是错误。我们从前段 alpha 与 beta 的分享中,已经说明了市场上大部分的管理人采用的是基于 beta 的投资策略。尤其是国内市场,从资金的期限和机构的考核周期,都决定了 beta 是当下绝对的主流。
在以 beta 策略的投资人眼中:高 beta 的资产,即使长期回报低一些甚至是零,也有对应的配置价值。
因此,高风险(波动)资产,长期持有未必高回报。——这是当前市场投资人结构和定价模式决定的。当二级市场只是对资产的 beta 进行了定价的时候,我发现很多时候一级市场及金主爸爸会跟随——以为是市场对该类资产的长期价值进行了定价。——市场环境好的时候,糊里糊涂赚钱了,也没人深究什么;可是其他时候,就有点麻烦了。
4. 公募基金行业的发展复盘
公募基金是二级市场的主要机构投资者。近 20 年公募基金行业的持续发展,基本上也反映了中国资本市场不断扩容发展的历程。
(1). 公募基金 14 年一大周期
公募基金存在 14 年一次的规模上台阶周期。第一次是在 2007 年,华夏基金抓住了大盘蓝筹的机会,一举成为行业老大,并维持了多年。第二次是在 2021 年,易方达、中欧基金等强势崛起,成为顶流。下一轮这种级别的发展机会恐怕要到 2035 年。
深层逻辑其实前面已经讲了。中国 A 股存在 7 年一轮的大周期,7 年周期内嵌了两个基钦周期,7 年周期之间存在大小市值风格的轮动。其中 2015 年虽然也是超级大牛市,但是一个“互联网+”、“万众创业”的小市值风格的周期。大规模百亿基金做业绩相对难一些。因此公募基金规模占 A 股流通市值的比例,在 2014-15 年反而是持续下降的(尽管规模是增长的)。从 2007 年最高点 27.15%,至 2017 年触底时仅占 3.86%。期间一众私募基金蓬勃发展。到 2021 年公募基金占 A 股的流通市值比例,才反弹一倍多,回到 8.56%。能够止跌反弹,是因为这个七年唱的是“核心资产”。类似于 2007 年的“大盘蓝筹”行情,大规模的基金,持续抱团大市值的公司,叠罗汉的过程中,自然也放大了投资业绩表现,从而引起更多的场外资金追逐……直至泡沫破裂。
2023 年行情再起,后面的两轮基钦周期,对应的是否是中小市值的风格。我们拭目以待。
(2). 公募基金公司产品的多元化
从投资视角,切换到公司业务经营视角。基金管理公司的业务发展的根本是 follow the money。A 股市场存在 3-7-14 年的大循环周期,对应的是“散户来源&高风险偏好”的资金。这部分资金倾向于在市场 beta 最极致的环境里入市。尽管存在高位套牢的问题,但这类资金在套牢之后,反而容易稳定留存。最后随着中国经济的持续增长,通过时间来消化套牢的问题。中国 A 股还是一个以散户为主的市场。公募基金公司诞生以来最依赖的就是这部分资金。因此,就形成前述的公募基金行业发展的 14 年大周期。然而不同类型的资金,对应不同的行为逻辑,也将能够带来这 14 年循环之外的业务发展机会。
我们可以将资金的来源简单分为两大类:分散的散户,集中的机构。把资金的配置方向也简单分为两大类:高风险偏好,低风险偏好。这样就能够形成一个 2x2 的资金矩阵。矩阵不同位置的资金,对应不同类型的业务机会。——当然,资金矩阵的划分还可以更加精细。资金的久期,交易的偏好,机构资金的考核方式等等,都是对资金属性刻画的有意义的维度。
在 A 股市场之外,公募基金行业在推行产品多元化方面,也获得了良好的发展。偏股型基金(股权+混合)的规模占比,在 2010 年超过 8 成,而现在只有不到 3 成。期间是货币基金、债券基金的大发展,对应低风险偏好的资金的需求。尽管这些产品的费率更低,但是庞大的规模仍然贡献了可观的收入增长,同时这些产品的管理成本更低。股票产品内部,被动型 ETF 基金也在快速发展。因此,到 14 年之后的 2035 年,主动权益类的产品规模占比会比现在更低。
未来,人民币国际化和养老金制度的发展完善是确定性的事件。值得关注的新资金来源,包括养老金、海外资金——可能会提供不同的投资期限、不同的入市决策模式、或许对收益来源的 alpha-beta 也会提出更加专业的要求。那样的话,对市场的既往周期特性也会产生影响。这些新资金来源的行为决策模式及影响力大小,我们拭目以待。
(3). 行业赛道型基金的高光发展告一段落
本轮公募大发展中,赛道型行业基金大扩容,竞争也趋于白热化。其中聚焦于单赛道或双赛道的基金超过了 1100 只,规模占比超过了 50%。全市场及行业轮动型基金的占比已经不足 50%。白热化的竞争,会让赛道型的基金之间走向更加极致的 beta。而极致的 beta 实际上也是一种标准化。这又将面临更加标准化、且低费率、流动性更好的 ETF 基金的竞争。总之,标准赛道型的基金产品,作为一个整体,其高歌猛进期恐怕已过。
(4). 渠道还是最大的渔利者
公募基金行业的同质化竞争加剧,渠道渔利。目前公募基金行业向渠道支付的客户维护费已经占据了管理费收入的三分之一。2022 年 5 月证监会新修订的《公募基金管理人办法》颁布,继续推动公募基金行业多元开放、充分竞争。如果散户为主体的资金来源不改变的话,那么渠道成本还将继续保持在高位。未来资金来源的多元化程度,以及是否能够平衡渠道的强大影响力呢?我们也拭目以待。
四、股权投资
如果说公募基金行业已经走过了 2007,2021 两轮大发展周期,那么国内的股权投资行业可能只算经历了一轮尚不完整的大周期。
1. 2009 年前的国内股权投资行业
2009 年之前,国内股权投资行业的募资、退出两端都在海外,是一个小而美的行业。彼时,国内资本市场 IPO 的大门还没有向中小民营企业开放。退出途径只有海外 IPO 或并购退出。资金来源也主要是海外美元。向投资人讲的投资故事主要是:copy to China. 这是最理性的业务路径。选择海外投资人易理解的故事,从海外募资,最后海外 IPO 再卖给海外投资者。故事讲得明白、讲得通。
投资成本方面,除了上述的美元基金之外,并没有资金介入竞争。资产价格保持在低位。因此,该资产类别普遍性地获得了比较高的投资收益。一批美元基金强势崛起,成为了国内股权投资行业的先驱。
2. 2009-2015 本土崛起,跨市场套利阶段
2009 创业板开板,为中小民企打通了境内上市的渠道。同时,中国各地都还存在大量已经盈利的未上市资产,且一二级市场保持稳定的估值差。
以九鼎为代表的本土机构崛起。使用大量的具有财务基础的人员,对各地的已经盈利的未上市资产进行拉网式投资。通过资产本身的成长发展+跨市场套利,这些投资创造了相当可观的财务回报。
3. 2015-2021 创新造梦,盛极而衰
前期股权投资的丰厚回报,让资金躁动。大量资金开始加速涌入股权投资行业。按照中基协口径,私募股权基金的规模从 2015 年 1.73 万亿元,膨胀到 2021 年的 10.77 万亿元。——这个过程可以对应公募基金 2006-2007,2019-2021 的快速膨胀过程。只是股权投资的投资久期更长,交易更加不活跃,投资收益-规模膨胀的传导时间更长,因而周期也更长。
另一方面,IPO 注册制逐步走向成熟。注册制和大量的资金涌入,都让一二级市场的差价快速缩小。跨市场套利的机会走向枯竭。行业选择的发展方向是:创新造梦。互联网+,创新药都是典型的类型。具有专业背景的人才大量涌入股权投资行业,这与前一阶段以财务背景为主的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区别。这些都是股权投资行业发展成长的标准。
创新类的资产没有盈利,而且想象力的天花板很高。这样的新资产类型进入投资人的视野之后,让海量的新增资金得以消纳。并且创新资产在每轮估值的快速上升过程中,可以获得比盈利性资产更快的账面回报。因为传统盈利性资产的估值上升,受制于标的公司的财务增长;而创新造梦的公司,想象力可以提供更大的弹性。于是,这又吸引了更多的资金入场,形成了空前的泡沫繁荣。
4. 2022- 整固?
2022 年中国 GDP 是 121 万亿元,沪深股票总市值是 80 万亿元。私募股权投资基金 10.77 万亿的规模,假设①平均投资期限是 N=7;②税费前年化投资回报至少 10%(考虑到一级市场投资人还需额外承担的管理费及税收成本,这并不是一个很高的要求);③私募股权基金合计持有标的公司股权平均数为 60%;那么对应的退出总市值至少需要 35 万亿,平均每年至少 5 万亿元。如果其他假设不变,基金税费前年化回报要求至少 12%;那么对应的退出总市值要 64 万亿,平均每年 9 万亿元。大家对于沪深两市总市值的扩容预期是什么?IPO 贡献的新增市值要占据市场总扩容市值的多少比重?毕竟已上市的优势公司也会发展、成长,也要贡献市值增量。
显然,上面的情景假设,对于私募股权基金的出资人来讲,是一个偏低的要求;而对于二级市场的市值扩容份额来说,是一个偏高的要求。……而且上面仅仅计算了当前 AUM 投出对应的资产。实际上私募股权行业要运转,还有新的基金要募集、设立,还有新的项目要投出,还要继续创造新的资产。这意味着,私募股权行业作为整体,存在一个整固出清的要求。
整固对股权投资行业的健康发展非常重要。而健康的股权投资行业,对于新经济的培育,产业转型,乃至走出康波萧条期都至关重要。我们作为行业中的一员,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知道行业整固的必要性,另一方面又不得不面对整固期的痛苦。老项目的退出,新基金的募集,LP 的过度谨慎……
5. 40 年前美国 VC 行业的初繁荣及转归
如果要从其他国家的 VC 行业的发展史中寻找对照,那么 1978-1988 年美国 VC 行业的第一轮繁荣、泡沫和转归可能是一个比较好的参比。
1978 年美国 VC 行业新募规模为 2.18 亿美元(折1993 年美元),当时行业年化回报中位数大约是 15%。
随后 IPO 繁荣,大量造富。1982 年美国 VC 行业的退出年化回报中位数超过 30%,当年 VC 新募规模超过 60 亿美元(折 1993 年美元)。
随着大量资金的涌入,VC 行业的平均年化回报持续回落。1988 年 VC 行业的年化回报中位数仅剩 8%。
从结构上来看,从 1982 年之后,有越来越多的 VC 资金在压力之下被迫转战 LBO 杠杆并购领域。
创造优质资产,本质是一种经济组织行为优化的过程。创业公司的价值,就是在现有大企业的组织之外,创造这种更加优化的组织。如果在泡沫环境中的大量创业公司没有能够实现这种优化,那么通过并购整合来实现这种组织优化,也是一种价值实现的合理方式……
五、中美博弈
中美竞争博弈是未来一个时期的主旋律。不要幻想两国关系能够回到从前,因为美国绝不可能答应;也不要幻想中美大战,那是狭隘的战狼思想的意淫。中美开战,没有赢家。我当然热爱自己的祖国,但是我也丝毫不敌视美国。我本是世界和平派。然而时代的车轮来到了康波萧条期,中美两国的现实位置,让两国的多维度竞合,成为了这个时代的基调。因此,我仅仅从客观的视角,聊一聊我对中美竞争的思考,无疑涉及意识形态等主观的对错价值判断。希望大家不论是自由派、还是小粉红,都避免代入各自的意识形态和价值判断。希望更多地聚焦客观的维度,以达成最大程度的相互理解和共识。
1. 所谓国运的升降,深层是政府的征税能力
国家,是一种超大规模的人类组织。我们知道,所有组织的有序存在,必须要克服熵增。而政府维持国家秩序,对抗熵增的力量,就是其财政收入。
我们经常说晚清,中国国运不济。干什么、什么不成。甲午输给小国日本,也是各种惋惜…… 说到底,就是晚清政府的征税能力很低,征税效率也很低。不能有效地动员全国的资源。而所谓明治维新后的日本处在国运上升期,就是当时日本政府的财政动员能力强,可以举国之力,去打北洋水师,打日俄战争……
政府的高效征税,然后才有财政资源去维持国家有序,甚至推动改革。中国政府的征税能力,正是改革开放 40 多年来,国运持续上升的底层保障。
我们再回顾上世纪后半叶,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争霸的例子。1970 年代苏联在全球范围内四处出击。而美国处在全面防守的状态中。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石油危机后的高油价时代,让苏联的财政资源充盈,可以支撑其向全球投送力量,输出秩序。而当时的美国,承受着滞胀的压力,财政资源捉襟见肘。双方阵营内部,尽管中苏交恶,但是暂时也没有对苏联造成太大的困扰。法国等紧紧盯着美国政府的财政赤字,时不时要挤兑黄金。美国可谓是内外交困。
70 年代的美国,做对了两件事情:其一是与中国结成准盟友,利用中国分散苏联的扩张压力。其二是终结了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了浮动美元的牙买加体系,从而获得了向全球征收铸币税的能力。
80 年代,美国通胀结束。油价有所回落,削弱了苏联的财政基础;而建立了全球铸币税系统的美国,却可以从欧洲、日本的蓬勃发展中,高效且隐形的征税,财政实力远超苏联。到 1989 年,苏联解体前夕,苏联的财政实际上已经破产了。整船的黄金运送到海外,用于国际支付…… 一个强大的帝国瓦解。
现在美国十分忌惮中国。是因为中国政府具有非常强大的财政基础,以及非常高效的治理能力。而这些能力,其他的主要国家都不具备。
需要指出的是,中国政府强大的财政能力,是仅仅依靠本土征税获得的,并且有能力将剩余力量用于一带一路和其他全球秩序的输出。而美国政府的财政状况却日益捉襟见肘。依靠全球的铸币税,回避国际责任,执行 American First 政策,也没能有效地解决国内的问题。这种现实之下,美国的危机感是不言而喻的。如果美国失去全球霸主地位,不能用全球收入来解决国内问题,那么美国国内的情况势必会更糟。财政破产的帝国,走向解体是通常的结局。远的有罗马帝国,近的有苏联——都是真实的例子。因此,美国不遗余力,一定要破坏中国的发展。以巩固其全球霸权地位。
2. 中美完全决裂不符合美国的利益,也不符合中国的利益
前面说了,中美关系好不了。因为美国不会答应,美国就是要给中国找多点麻烦。但是美国也不希望中美关系决裂。从去年习拜会,大家应该都能直观的感受到这一点。直接冲突对抗,不符合中美任何一方的利益。
深层原因是,美国需要中国留在美元体系之下。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工业制造国。后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美元价值,在于美元可以在世界范围内购买各种资源与工业品。中国留在美元的贸易秩序下,就是对美元信用的一种背书。而如果中美的完全决裂,将严重削弱美元的征税能力。
中国也需要和美国维持一定的合作关系。因为哪怕是有限的合作,也能为中国的持续发展提供一些便利。
现代战争的成本非常高昂,而战争的收益却非常有限。总体而言,现代战争是一项亏损的生意。因此,现代大国之间的理性选择,都是极力避免冲突。即使发生战争,也是有限的、局部的。当然,理性的选择,还包括诱使对手陷入旷日持久的战争消耗当中…… 因此,我们说民间的战狼思维(自己撸袖子干架)其实是很幼稚的。
从中国的角度来看,对美要放弃幻想,坚决斗争。但斗争的方式是避免冲突,斗而不破。
从美国的角度来看,也是要坚决破坏中国的发展。不论是贸易战、还是科技战、还是新闻战、还是外交战,也是战而不破。
中美双方虽然各自说着各自的话,但是博弈策略基本上是一致的。呈现出来的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但不会发展到直接热战。竞争的终点,可能是某一国的财政崩溃,最终被迫接受战略收缩,达成新的妥协。
3. 美国的优势与死穴
美国的竞争优势有二:一是祖上积德;二是能源成本低廉。
前者是指美国在二战及战后国际秩序的建立过程中,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国际秩序和国际和平带来的红利,尽管美国自己拿走了一部分,但是剩下的也惠及了全世界所有的国家和人民。这就是全世界(包括)留在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下的惯性,以及美国在外交、新闻等领域的国际影响力。现在的美国,实际上是在吃老本,是在透支祖上积累的信用。
后者是美国实现制造业回流的有利条件。美国的页岩油气,可以为美国提供最低的能源成本,以此重塑美国的制造业。同时,美国利用祖上积累的国际影响力,让欧洲的制造业、台湾的芯片代工,迁移到美国本土。
如果,长期来看,美元的地位,以及美元的全球征税能力难以避免的至少部分下降,那么在美国本土再造高端制造业,补充一部分税收资源,这就是美国的合理国家战略。当然这个过程中,搞乱欧洲,搞乱东亚、台湾,都是有利于制造业向北美回流的。可以有局部战争,但是美国不会亲自下场。因为亲自下场的成本太高了。此外,对中国的阻挠是越多越好,要不遗余力。
美国的死穴就是联邦债务太多。2008 年美国当年的联邦财政预算收入,占当时美联邦总债务的 34.22%。2021 年美国当年的联邦预算收入,只占美联邦总债务的 15.99%。——也就是说,如果美债利息上升到 5%,那么每年的利息支出,就要吃掉联邦财政收入的 30%以上。2021 年美国 CPI=4.7%,2022 年飙升到 8%。如果美联储未能有效控制通胀,而是让通胀水平在未来一段时期内都保持在 4%以上的较高水平的话,那么美国债利息成本逐步上升到 5%左右,就会是一个现实的压力。美联邦财政将有破产的风险…… 我想这是美联储不惜经济衰退,也必须强势压制通胀的原因。
目前看来,美国的通胀似乎得到了控制。后面在美经济面临衰退的时候,美联储是否会转鸽,以及鸽到什么程度?美国的制造业回流战略,以及打压中国的战略,也都对美经济产生通胀方向的压力。美元重返之前近似零利率的环境是不可能的了。随着低利率时期发行的美债到期,新发的高利率美债对美联邦政府的财政压力将在未来几年日益显现。如果美国渡劫失败,美国与美元都将自由落体。
4. 中国的策略与软肋
中国的最佳应对策略:首先要保持战略耐心和理性;其次是巩固和发展国内产业基础,提高产业竞争力和附加值;再次是妥善推进共同富裕和优化收入分配,缓和内部矛盾;最后是坚定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具体而言:
坚定发展新能源,补足中国能源匮乏的短板,保持能源低成本充分供给。中国是个能源匮乏的国家。尽管煤炭资源丰富,但是煤炭的运输成本非常高,而且用一点少一点。就能源的资源禀赋而言,中国是远远落后于美国的。只有坚定发展新能源,才能有效补足中国能源短板,为未来中国制造业提供一个长期有竞争力的低成本充分供应的能源条件。
继续推进产业补短板、解决卡脖子问题。这需要时间,同时也相信这只是时间问题。其他地方说得很多了,这里不展开。
有序提高最低工资标准,优化初次分配。这既是实现共同富裕的合理路径,也将有序推动产业智能化升级投资,提升单位人员产出。这将为后续每年 500-1000 万工作年龄人口的损失做好产业铺垫。
坚定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基于中国的制造业和国际贸易地位,稳步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人民币国际化,可以为人民币全球征税提供基础。人民币达到一定程度的国际化之后,即使不向或少向全球收取铸币税,也可以有效地削弱美元向全世界征收铸币税的能力。
以上。对美国最有效的进攻,并不是操枪热战,而是发展好自己、管理好自己内部的问题,同时削弱美国基于霸权从世界征税的能力。用武力压制对手,即使成功,也是暂时的成功。只有苦练内功,让对手从其内部瓦解,才是真正的胜利。
中国最大的软肋,来自于人口周期见顶和土地财政。中国政府相当一部分收入,来自地方政府的土地出让金。土地出让金的本质,是通过地产商,向购房的市民,一次性收取未来 20 年的税。购房市民,再通过未来 20 年的工作,以向银行偿还按揭的方式支付。过去 20 年,人口红利+城市化,土地出让金制度为地方政府高效筹集了大量的财政收入,用于各项建设和投资。前面章节,我们展示了中国人口图。目前中国的 25-65 岁工作年龄人口正处在峰值水平 8.2 亿人,未来几年将开始进入下降通道。工作年龄人口每年将减少 500-1000 万人。2021 年全国土地出让金收入合计 8.5 万亿元,全国政府公共财政收入合计 20 万亿元(不含土地出让金)。如果未来土地出让金腰斩,静态测算对应约 15%的政府总体收入。情况比美国政府好一些,仍需要谨慎应对。因为地方政府的压力会尤其大。
长期而言,对照美国的优势,中国还需在三个方面改善自己的竞争力:
出台人口与移民政策:必须出台更加有力的生育鼓励政策或移民政策,以稳定人口结构和总人口的相对稳定。
改革学术体系:在STEM学术领域,去官僚化、去行政化,进行尊重科学、实事求是的改革,以改善科研资源的使用效率,提升学术水平,优化高素质人才的培养。
发展专业、稳健的资本市场:专业、稳健的资本市场,能够提升资产定价能力,优化资本与资源的配置效率,更好地孵化培育新兴产业。这需要优化资金的供给结构,提升投资机构的专业性,并促进市场及时出清。这也是一项系统生态。
总之,中美两国人民没有深仇大恨。只是因为时代的车轮和国际政治的现实,中美两国走向了激烈的博弈。直接战争,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努力发展好自己,并让对手从其内部瓦解对抗的意志,才是可行的战略选项。可能的结局:之一是一方财政崩溃,放弃对抗,退出竞争。之二是一方通过高质量发展,启动了新一轮康波的主导产业,其外溢的技术红利,缓和了矛盾冲突,拉动世界经济开始新一轮的康波回升。希望在接下来的几年,呈现一场高水平的大国博弈。
后记
我原本的职业理想是成为一名有水平的投资家。然而所谓理想,就是只考虑了自己的愿望,而没有太考虑环境因素是否允许。我们董事长说:中国现在还没有成就投资家的土壤。公募基金不具备这样的土壤。私募基金更不具备,更加无力抵挡强势渠道和浮躁资金的影响……我想即使在市场成熟的美国,巴菲特也不是华尔街的主流。能够携手志同道合的查理芒格一路合伙相伴,能够有高质量的资金长期追随,这是巴菲特的幸运。我恐怕不会有这样的际遇。但无论实现与否,都不影响理想作为理想存在。也不纠结于此。我还是会继续多读报告、多分析多思考,多斟酌各类观点、多批判检讨自己的判断和结论。
假期将尽,很快又要投身于忙碌的工作当中。估计后面很难有太多的时间和大家闲聊。因此这篇跨年贴中包含了太多的零碎话题。阅读体验一定很差,请大家多多包涵。后面有时间,再按话题整理成单篇。最后,谢谢大家长期以来的帮助和支持。衷心的祝愿大家兔年大吉,平安喜乐,诸事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