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现森丨窑洞(散文)

窑洞

文/李现森

安子打来电话,说想在村子后坡箍几口窑,地方都选好了,在村头那孔废弃的老窑边上。

窑洞在中国西北黄土高原是司空见惯的建筑,有冬暖夏凉,保湿恒温,抗地震等作用,如同挂在云雾中的洞天神府,有“黄金屋”之说。

过去,一位农民辛勤劳作一生,最基本的愿望就是修建几孔窑洞,有了窑娶了妻,才算成了家立了业。

我老家那块儿多是褐黄的料礓地,每一锨、每一镐插进土里,都会遇到无角无棱、不方不圆、无形无状的料礓石。这种土层,并不适合箍窑。即便有那么一两孔窑洞,也多为存粮贮物是土洞,并不适合人居住。

比如,村东头拐角处的那孔土窑,和所有的窑洞一样,也是依坡而挖,隐于山脚。但它的存在,于村子而言,就如同柳宗元先生在《黔之驴》中所写的:“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

“烧柴点炕,满窑生暖,主窑坐炕,其乐融融”。曾听爹说起过,这孔窑是村里的藏粮洞,并非用于居住。

过去,兵荒马乱,不时有“刀客”进村抢钱夺粮。村里人就在村后的坡上挖了这口土窑洞,把粮食和值钱的物件藏到洞里。到了解放后,刀客们被抓的抓、毙的毙,窑洞也随之慢慢失去了藏粮贮物的功能。日子一久,周边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连洞口也被塌方下来的泥土给掩埋住了……

直到后来,村里来了个疯疯癫癫的人,出于怜悯,村里人让他住进窑洞。这个人叫单勇,是个国民党军官,打仗时人疯了,村里人都管他叫“单疯子”。

单疯子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从我记事起,他就在土窑洞里居住和生活。和老窑洞相距不到100米,便是我们的学校。每天上下学,我们都要路过单勇住的窑洞。

清楚地记得,他的头发像鸟巢一样随便地堆在头上,乱得像一把破笤帚。发丝结成一缕一缕,甚至打着绺。他每天不洗脸,模样脏乱,嘴巴耷拉着,笑的时候满口的黄牙。几块破碎的布围在身上勉强御寒,露出的赤裸皮肤经过寒风吹拂变得通红,脚趾上还有些污泥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酸酸的味道。

窑洞的前边有个大坑,种着玉米、小麦和高粱。若不特别留意的话,隐匿其中的窑洞是很难发现的。窑前还有几棵柿子树,一到秋天,枝丫上便挂满了熟透的柿子。

每天一放学,我们就三五结伴爬上树梢,用铁丝做的钩子勾树顶上熟透了的柿子。只要单勇在家,他准保会站在窑洞口骂骂咧咧,要么拎着棍子追打我们。只要见到他出来,我们就跑,还用小石头袭击他。等他回到窑洞,我们又跑回来,如此反复着。

单勇死了,窑洞也塌了。随着人口的增加,坡上坡下被开辟为新村,先前的房屋绝大部分被遗弃,至此老窑也已成为村里人脑海里可有可无的印记了。窑洞最后会不会只成为建筑史上的一种文字记载?它会不会随着社会的进步而退出历史舞台?说实在话,没有人去想过,这毕竟,土窑洞给人的印象,多半代表的还是穷、脏、不安全。

……

到家的当天,正是安子新箍的窑洞合口的黄道吉日。

昔日的荒凉地,如今是人声鼎沸,轰鸣中的挖掘机正在作业着,使锤的,和灰的,抱砖块的,叮叮当当,十几号人正在忙碌着。安子端了一盆子准备好的糖果、花生,站在窑顶上,嘴里说着:“一撒平安,二撒健康,三撒和谐。”

大人和孩子推推攘攘着往前面挤,纷纷伸手接着、抢着,期冀接个好福气,抢个好彩头……不远处的小院子里,还有不少亲戚朋友在帮忙,桌子上虽然只有一盘简单的韭菜炒鸡蛋,或是一碟花生米,但不时传出的“六六六”“九九九”的划拳声,甚是热闹!

站在人群里,透给我的是一份久违的乡村质朴。

过去,人们将山洞当作小型庇护所使用,产生了现在窑洞居住空间。现在这些洞穴被重新修建成了乡村住房,以满足新的农村活动需求。尤其当农村新建的住所俨然已和城市接轨的今天,那瓷砖地面和墙壁的光洁彻底装潢了村庄的内心,也将山村的宽厚阻拦在那层光洁之后,让人们的气息在这层瓷砖上循环蒸发了。

听着这份欢笑,让我忽然想到一句话,窑洞是乡村的灵魂。如果说乡村是有生命的,那么窑洞中进进出出的人们,不正是乡村那生生不息的血液吗?

【作者简介】李现森(男),河南嵩县人,中共党员,大学学历,曾在部队服役26年,现为洛阳市人大常委会办公室一级主任科员。从火热军营投身地方经济大潮,笔耕不止,编辑出版新闻作品集《雪落有声》《人大服务人民的洛阳实践》、长篇报告文学《前进,向前进》、散文集《我的乡村,我的根》等,其中有14篇新闻作品获河南人大新闻奖,第28届中国人大新闻奖获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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