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30年代的兰州是什么样子?关于兴隆山有哪些独特的人文典故?《丝路花雨》台前台后有怎样精彩的故事?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都可在这本书中找到。近日,《金吉泰兰州文史见闻录》由敦煌文艺出版社出版。
《金吉泰兰州文史见闻录》收录了金吉泰先生的百余篇文章,分“史海钩沉”“盛世点滴”“百姓人家”“文坛轶事”和“激情山河”五个篇章。作者金吉泰根据亲身经历及现场采访,精选具有史料意义的照片,图文并茂地记录了兰州的历史文化、社会发展、人文素养和当代社会日新月异的变化。
书中有《莫高窟与三个榆中人》《兰州近郊古战场》《昔年丝路上的洋人洋货》等历史文化的真实记录;有《走出窑洞上楼梯》《打麦场上的戏剧舞台》《写诗的乡下小两口》等反映基层社会巨变缩影的文章;有话剧《西安事变》在兰诞生始末、舞剧《丝路花雨》出台前后等甘肃文坛的逸闻趣事;还有中外文化交流的精彩篇章等,内容丰富,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作者用朴实的文字记录和呈现兰州这块土地的历史,以见证人和记录者的姿态做故乡的“史官”,为故乡“立传”。书中语言质朴素雅,故事生动有趣,易于阅读传播,是讲好兰州故事的 “生动诠释”。
文丨奔流新闻记者 荆雯
精彩书摘:
丝绸古道上的“骆驼场”
文/金吉泰
准确地说,“骆驼场”应该叫作“骆驼店”才是,但是驼队在夜间住宿,必须得有很大的场地才行,所以当年在丝绸之路沿线,习惯上把这种店栈叫“场”。
譬如,丝路古镇金家崖,镇子街道上就有不少供车马住宿的车马店,也有供挑货、背货人住宿的小店,唯独没有供骆驼住宿的地方。为什么?因为人烟稠密的镇街上没有足够的场地开办骆驼店,而是在紧紧毗邻镇子的邴家湾村,开设着几家场地很宽敞的“骆驼场”。
于是丝绸之路上络绎不绝的驼队,要在金崖落脚,就到这里来投宿。
今天我们多在公园、荧屏、图片中看到骆驼,但在当年,丝绸之路上的兰州境内,来往的驼队就如同今天的机动车一样,众多而平常。那时的骆驼不用笼头,而是用烧红的铁条在两个鼻孔中间的软骨上烫个小洞,再在小洞里穿进一头大一头小的木棍,缰绳头儿就拴在木棍小的一头,这样,只要一拉缰绳,庞大的骆驼就乖乖地听人使唤。
缰绳约三米长短,一头拴在前一峰骆驼的驮鞍夹棍上,一峰一峰互相牵连起来,拉驼人只要牵上第一峰骆驼上路,后面的七八峰骆驼就会驯服而有秩序地跟上来。每一队的长度可达几十米,如果有十几个驼队连起来,就有好几里路长,阵容相当壮观。
这些长途跋涉、来去匆匆的驼队运输着什么货物?脊背上双峰中间的驮鞍上负载的是何种商品?今天的人听了定会惊奇不已。东去的驼队,驮运的是青海盐湖里的食盐,兰州水烟,草原上的羊毛、皮革……西行的驼队运输的是西安“雁塔”牌白布,朝邑辣椒,陇西的麻,甚至还有徽县的铸铁锅……这些普通商品,售价不高,千里贩运,获利几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但在当时,一无汽车二无火车,除了用这种方式互通有无再有什么办法?
单说这些辛苦的双峰骆驼,负重奔波 30 公里以后,就直奔金崖镇邴家湾村的“骆驼场”。进场时连驼铃的声音都似乎有点疲惫的韵味。
这里得把驼铃介绍介绍。拉驼人拉的第一峰骆驼的脖弯里戴一枚铜铃叫“大铃”,这大铃其实并不大,顶多有拳头大小,半圆碗状。单说这铜质“大铃”发音清脆“滴零滴零”但传声不远,而在人们心目中的真正驼铃,则其貌不扬,笨大憨拙,给人一种不是“铃”的感觉。甚至拉驼人也把它不叫“铃”,而称之为“咕咚”,这大概是用象声所取的名称。这个“咕咚”长一尺有余,是用铁皮做的椭圆形铁筒,内有悬吊的木棒作铃舌,摇动起来,其声响根本不像铃,而是发出一种低沉的“咕咚”声,像敲响铁皮桶子似的。但奇怪的是当头那峰驼脖子上拳头大的铜铃,虽然其声滴零清脆,但传声不远,而这一尺多长的铁皮“咕咚”,尽管其音低沉,但声音能传送得老远。所以驼队长途跋涉,尤其是夜间行路时,拉驼人就把这笨大的铁家伙“咕咚”,挂在最后一队骆驼的最末一峰骆驼的驮鞍夹棍上,吊悬在骆驼后胯那里,随着骆驼长腿的大步行走,那“咕咚”就发出沉闷的咕咚声,夜间可传音数里以外,前头的拉驼人只要听见远处的“咕咚”响,就会知道驼队是完整的。
数年前,兰州办丝路节,宣传画图案上的骆驼,脖子里神气地挂着椭圆长筒形的“咕咚”驼铃,事实上这种沉重的铁“咕咚”骆驼的弯脖子根本戴不动。不过艺术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约定俗成。那运货的驼队自1952 年从兰州一带消失以来,至今快满 60 个年头了,谁考证这细节去。
言归正传。长长的驼队进入金崖镇邴家湾村的“骆驼场”以后,就卸下货物,卸下驮鞍,让骆驼撒场、饮水、吃草、休息。
骆驼跟骡马又不一样,骡马进入骡马店,就齐排并列拴在马棚下的槽头,站着吃料,站着睡觉,而骆驼不同,夜间,它们就像在沙漠里一样,一律要卧在地上吃草料、吃盐、睡觉。它们吃盐时,拉驼人往每峰骆驼的嘴上戴个布袋子,里面盛满颗粒食盐。那些卧在露天地上的庞然大物,静卧地面,嘴里咯嘣响着吃戴在嘴上布袋里的盐,吃得盐少够不着时,便用嘴把布袋朝天上一甩,让盐跌落嘴里继续吃,吃完为止。
拉驼人是够辛苦的,那几十峰上百峰的骆驼散卧在“骆驼场”的大场院里,密密麻麻趴满场院,阵势是够壮观的。他们穿行在卧驼中间,撕毛、喂草料、给食盐,还给产羔的母驼助产。
新生的驼羔怎么办?它软溜溜的,根本不能跟上驼队走长途,但拉驼人不忙,他们依照惯例,在驼羔母亲的脊背货物中加一个柳条笸篮,把驼羔抱放其中。初生的驼羔很温驯,也不胡跳弹,安静地卧在母亲背上,随着母亲的阔大步伐,一摇一晃地动着,把头左右转动,在看这个新奇的世界。
这些驼队把货物装载齐备时,只见长腿林立,阵容盛大,待第一驼队的头一峰骆驼大步跨出“骆驼场”时,这些动物很守秩序很自觉,依次一峰跟一峰,排成单行纵队,一峰与一峰中间的距离有两三米,互相之间有缰绳串联,行走时它们很温顺地大步前进。
等拥挤在“骆驼场”里的几十峰、上百峰负重的骆驼一峰一峰从“骆驼场”里走完时,其前锋已在几里以外了。最后离开“骆驼场”的骆驼,它背上的夹棍后端就吊挂个大大的铁“咕咚”,随着驼身的晃动,发出低沉难听的声音。等驼队已很远很远了,那“咕咚”声还能隐隐地传来。
丝绸之路沿线村庄上的人们一见浩浩荡荡的驼队经过,就争抢捡拾又圆又小极像核桃的骆驼粪。路边村庄上的小孩儿,最感兴趣的是看母驼在脊背上驮着自己的孩子,他们望着驼背上的驼羔,一齐拍手唱童谣:
骆驼骆驼高高 驮的水烟包包 水烟包包遗掉了 骆驼儿子气死了 水烟包包找着了 骆驼儿子缓活了
背负着沉重货物的驼队,避开迎面而来的驼队、车马、挑夫、背货人、骡马、行人……不理那沿路捡粪的大人和拍手乱喊的小孩,迈开大步,各自走自己的路,渐行渐远,直至看不见。
时光进入 1952 年,火车进入榆中县境内,和丝绸古道并行着开往兰州。火车汽笛一声长鸣,丝绸路上的驼队就进入了历史博物馆里,而金崖镇邴家湾村的“骆驼场”这个地名,一直保留到如今。